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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0章 鷹愁澗

2026-09-20 02:44:09 作者: 滿橙風絮

  鷹愁澗大捷的詳細戰報於臘月二十九日辰時,由六百里加急直送乾清宮。

  朱棣展卷細閱,眉峰漸舒。

  戰報以兵部正式行文格式書寫,卻掩不住字裡行間的凌厲殺氣:

  「臣神機營提督總兵官、皇太孫朱瞻均謹奏:臘月廿五日,我軍於宣府以西黑水河鷹愁澗,與瓦剌忽蘭部殘兵八千餘騎遭遇……」

  「敵據險死守,澗口狹窄,仰攻不易。臣分兵為三:一隊八百精銳,於子夜潛渡黑水河,繞行後山,焚其糧草輜重;一隊千五百火槍兵攜車載火槍十輛,於正面佯攻,誘敵主力出澗;臣親率五百精銳伏於側翼林中……」

  「寅時三刻,敵果中計傾巢而出,欲擊潰我佯攻之師。待其半數出澗,伏兵驟發,新制『迅雷銃』連環疾射,車載火槍霰彈橫掃,敵陣大亂。同時後山火起,敵歸路斷絕,軍心潰散……」

  「此戰歷時兩個時辰,全殲瓦剌忽蘭部八千一百三十七騎,俘獲千戶以上軍官九人,戰馬一千二百匹,弓刀甲冑無數。我軍陣亡八十七人,重傷一百零九人,輕傷二百餘……」

  「臣查,敵首忽蘭已死於亂軍,屍首驗明正身。此戰後,宣府以西三百里內,瓦剌游騎絕跡。」

  朱棣閱罷,將戰報輕輕置於案上,指尖在「全殲」二字上停留片刻。

  「召英國公、成國公、兵部金忠、戶部夏原吉,即刻入宮。」

  頓了頓,又補一句:

  「讓紀綱也來。」

  半個時辰後,武英殿偏殿。

  眾臣閱過戰報,神色各異。

  張輔率先抱拳,聲如洪鐘:「陛下!太孫殿下此戰,以少勝多,攻堅克險,全殲頑敵,實乃國朝罕見之大捷!老臣懇請陛下重賞三軍,以彰其功!」

  

  朱能亦道:「鷹愁澗地勢險惡,昔年太宗皇帝北伐時,亦曾在此受阻。殿下能一戰而定,可見神機營戰術之精、器械之利已臻化境。臣以為,當藉此捷,震懾北疆諸部,揚我國威。」

  金忠滿臉振奮:「陛下,戰報中提及『迅雷銃』連環疾射之威,車載火槍霰彈之猛,皆我大明軍械革新之碩果。臣請旨,命兵部武庫司即赴西山,詳錄新械製法,以備推廣。」

  夏原吉卻眉頭微皺:「陛下,戰功赫赫,自當褒獎。然……全殲八千敵騎,我軍傷亡僅四百,此等戰損比,未免過於懸殊。臣非疑戰報真偽,然恐邊軍諸將聞之,心生駭異,反損朝廷威信。」

  朱棣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垂手侍立的紀綱身上:

  「紀綱。」

  「臣在。」

  「神機營自出征以來,每戰皆報『傷亡輕微』『戰果輝煌』。你錦衣衛在北疆亦有耳目,可曾核實?」

  紀綱躬身,聲音平穩:「回陛下,臣已密令北鎮撫司詳查。鷹愁澗之戰,戰場屍骸堆積如山,確有數千之眾。神機營傷兵營中,輕重傷員數目與戰報大致相符。唯……」

  「唯什麼?」

  「唯軍中似有嚴令,凡負傷將士,皆由隨軍道人張三丰及其弟子親手醫治,所用金瘡藥、丸散皆特製,外人不得近觀。故傷情恢復之速,異於常軍。」

  朱棣眼中精光一閃:「張真人醫術通玄,此事朕知。還有呢?」

  紀綱略作遲疑:「宣府總兵劉榮麾下參將王振,三日前曾酒後抱怨,言『神機營打仗如耍戲法,火槍一響韃子就倒,咱們邊軍拼死拼活,反成了看客』。此言雖屬牢騷,然邊軍中抱有類似心思者,恐非少數。」

  殿內一時沉寂。

  朱棣緩緩起身,行至殿窗前,望向庭院中積霜的松柏:

  「傳朕旨意:晉皇太孫朱瞻均為『太子太保』,加俸千石,賜鬥牛服。神機營將士按功敘賞,陣亡者撫恤加倍,傷者厚恤。」

  「另,命兵部、工部即派專員赴宣府,一是犒軍,二是觀摩新式軍械戰法,詳錄成冊。」

  他轉身,目光如淵:

  「紀綱。」

  「臣在。」

  「你親自去一趟宣府,暗中查訪兩事:其一,神機營戰術器械,可有泄露之虞?其二,邊軍將領中對神機營獨攬戰功、獨占利器,究竟是何態度?尤其是劉榮。」

  紀綱心頭一震,伏地:「臣遵旨。」

  同日酉時,京師齊王府別院。


  暖閣內炭火正旺,卻掩不住空氣中的陰冷。

  朱瞻基一身常服,坐於主位,手中把玩著一隻定窯白瓷茶盞。

  下首坐著兩名文士打扮的中年男子,一人面白微須,眼神精明,乃是齊王府長史周勉;另一人膚色黝黑,舉止沉穩,是谷王府典儀鄭康。

  「殿下,」周勉壓低聲音,「鷹愁澗大捷的戰報已傳遍京師,如今街頭巷尾皆在議論太孫神威。齊王殿下擔憂,若再這般勝下去,年後大朝會,『制衡』之議恐難掀起波瀾。」

  鄭康接口:「谷王殿下亦言,神機營連戰連捷,陛下聖眷正濃。此時強諫,非但無功,反易觸怒天顏。不如……暫緩圖之。」

  朱瞻基輕輕放下茶盞,盞底與紫檀桌面相觸,發出清脆一響。

  「兩位王爺的顧慮,孤明白。」

  「然,戰功越盛,忌憚者越多。今日神機營能全殲八千敵騎,他日若調轉槍口,誰能制之?」

  他抬眼,目光平靜卻深邃:

  「孤並非要兩位王爺在朝會上直言『制衡』,那樣太過顯眼。」

  「而是請他們聯絡宗室中有聲望的老親王,如代王、寧王、岷王等,以『關心軍國』為名,在年節宮宴上,向陛下婉轉提及——」

  「神機營固然能戰,然耗費如此巨萬,是否當慮及國庫承負?邊軍九鎮將士浴血多年,是否也該分潤新械,以安軍心?」

  周勉若有所思:「殿下的意思是……以『體恤邊軍』『節省國用』為名,行制衡之實?」

  「正是。」朱瞻基頷首,「此議出自宗室長輩之口,陛下縱有不悅,亦難嚴斥。且邊軍將領中,本就對神機營獨占戰功心懷不滿,若聞宗室為其發聲,必生共鳴。屆時,輿情暗涌,陛下再想獨斷,便須權衡了。」

  鄭康沉吟:「然若陛下堅持『戰後再議』……」

  「那便等。」朱瞻基嘴角勾起一絲極淡的弧度,「北疆戰事,總要打完的。待烽火稍息,朝野重心迴轉,這『制衡』二字,自會有人重新提起。而我們要做的,便是在那之前,將種子埋下。」

  他站起身,行至窗前,望著漸沉的暮色:

  「告訴齊王叔、谷王叔,此事不急在一時。年節宮宴上,只需稍作試探,觀陛下反應即可。若陛下容讓,則後續可徐徐圖之;若陛下厲色,便暫斂鋒芒,待時機成熟再動。」

  「至於邊軍那邊……」

  朱瞻基轉身,目光掃過二人:

  「劉榮、大同總兵陳懷、延綏總兵曹義,這三人皆是與韃靼瓦剌血戰多年的老將,心中自有傲氣。神機營一個成立不過數月的『新軍』,竟將他們多年苦戰的風頭盡數搶去,豈能無怨?」

  「讓人遞話給他們:宗室長輩,已在為他們說話。」

  臘月三十,宣府總兵府。

  劉榮獨坐書房,面前攤開著兩份文書。

  一份是兵部轉來的鷹愁澗大捷敘功奏報,朱瞻均的名字赫然居首,神機營各級軍官皆有封賞。

  另一份,是他麾下將領聯名起草的請功文書——宣府邊軍在此次戰役中承擔側翼掩護、後勤補給,傷亡亦有數百,然敘功之薄,與神機營天差地別。

  燭火跳躍,映著他鬢角新添的霜色。

  門被輕輕叩響。

  「總爺,大同陳總兵信使到了。」

  劉榮收攏文書:「讓他進來。」

  一名風塵僕僕的軍校入內,單膝跪地,雙手呈上一封火漆密信:「陳總兵命小人面呈總爺。」

  劉榮拆信展閱,眉頭漸鎖。

  信中,陳懷言辭激烈:「……神機營小兒,倚仗奇技淫巧,僥倖數勝,竟視我等血戰多年之邊軍如無物!今朝廷敘功,厚彼薄此,三軍將士聞之,皆扼腕憤懣。劉兄坐鎮宣府,乃九邊之首,豈能容此不公?」

  「弟已聯絡延綏曹義,擬於年後聯名上奏,請朝廷正視邊軍苦勞,分撥新械,共享戰功。望劉兄振臂一呼,共襄此舉。」

  劉榮沉默良久,將信紙湊近燭火。

  火焰舔舐紙角,迅速蔓延,化作灰燼飄落。

  他對信使道:「回去告訴陳總兵,邊軍榮辱與共,劉某自然明白。然此時北疆戰事未了,不宜內爭。待春暖花開,韃子退去,再從長計議。」

  信使欲言又止,終是抱拳退下。

  書房重歸寂靜。

  劉榮走到牆邊,望著懸掛的北疆輿圖,手指緩緩划過宣府、大同、延綏三鎮。

  「神機營……朱瞻均……」

  他低聲自語,眼中神色複雜難明。

  既有對那少年太孫用兵之能的欽佩,亦有對邊軍被輕視的不甘,更有一絲深藏的憂慮。

  若朝廷真將國運繫於神機營一身,他們這些守了半輩子邊關的老將,又將何去何從?

  窗外,風雪呼嘯,卷過城頭旌旗。

  宣府城內外,神機營駐地燈火通明,士卒們正領取年節賞賜,歡聲隱約可聞。

  而總兵府書房內,只餘一盞孤燈,映著老將沉默的背影。

  遠在京師,紀綱已秘密點齊二十名錦衣衛精銳,換上商旅裝束,於夜色中悄然出城,向北疾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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