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八,亥時初刻。
乾清宮暖閣內,地龍燒得極暖,窗欞外的飛雪被昏黃宮燈映得紛亂如絮。
英國公張輔、成國公朱能分坐左側紫檀圈椅,甲冑雖卸,肩頭仍沾著未化的雪粒。
右側,兵部尚書金忠與戶部尚書夏原吉正襟危坐,袍袖下手指微蜷,目光皆垂向腳下金磚縫隙。
朱棣未著龍袍,只一襲玄青常服,外罩墨貂氅,斜倚在御榻上,手中把玩著一枚溫潤的羊脂玉鎮紙。
「黑水河一役,戰報你們都看了。」皇帝開口,聲音平緩,卻讓暖閣內本就凝重的空氣又沉了三分,「神機營八千破八千,全殲瓦剌忽蘭殘部,自身傷亡不過三百。如此戰功,我大明開國以來,罕有匹敵。」
金忠起身,躬身道:「陛下,太孫殿下用兵如神,神機營器械精良、操典嚴明,實乃國家柱石。臣以為,當從重褒獎,以勵三軍。」
「褒獎自然要褒。」朱棣放下鎮紙,目光轉向夏原吉,「夏尚書,你以為如何?」
夏原吉沉吟片刻,緩緩道:「殿下之功,天地可鑑。然……神機營自成軍以來,耗費國帑甚巨。」
「僅顆粒火藥一項,今秋所耗硫磺、硝石,便占工部全年採辦四成。」
「車載火槍機括精巧,需熟匠日夜維護,人力物力,皆十倍於尋常火銃。若長此以往,恐國庫存銀難繼。」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且朝野已有議論,言神機營『一軍獨肥,九邊皆瘦』。邊軍將士聞此,難免心生怨懟,恐傷軍心士氣。」
朱能皺眉欲言,卻被張輔以目示意止住。
朱棣面色不變,只道:「英國公,你說。」
張輔深吸一口氣,抱拳道:「陛下,老臣是個粗人,不懂那些彎彎繞。」
「老臣只知道,仗打贏了,就是硬道理。神機營耗費雖大,可每一兩銀子、每一斤火藥,都變成了韃子的人頭、大明的疆土!邊軍有怨氣?」
「那就讓他們也打出這樣的勝仗!打不出來,就閉嘴練兵,少在背後嚼舌根!」
他說得激憤,鬚髮皆張,暖閣內燭火為之搖曳。
朱棣靜靜看著他,待他話音落下,方緩緩道:「英國公忠勇,朕知之。」
「然夏尚書所慮,亦非杞人憂天。」
「治國如烹小鮮,火候過了,易焦;火候不足,難熟。」
「神機營如今這把火,燒得太旺了。」
他站起身,行至北牆懸掛的巨幅《大明疆域全圖》前,手指輕點宣府位置。
「瞻均才具,朕不疑。神機營之功,朕不掩。然……」他轉身,目光如古井深潭,「一軍威名過盛,則余軍失色;一人權柄過重,則朝野失衡。今日齊王、谷王敢聯名上奏,明日便會有更多宗室、勛舊、文臣附議。縱然朕能壓下一次兩次,然眾意如潮,終難久遏。」
夏原吉低頭:「陛下聖明。」
金忠卻急道:「陛下!太孫殿下所為,皆出公心,若因流言而疑之、制之,豈非自損臂膀?」
「非是疑之,而是護之。」朱棣走回御案後,重新坐下,聲音轉沉,「朕今日召你們來,便是要議一個『兩全』之策——既要彰其功,勵其志,亦要安眾心,平非議。」
他目光掃過四人。
「朕意已決。明日小年朝會,當廷下旨:晉皇太孫朱瞻均為『神機營提督總兵官』,加封『太子少保』,秩正二品,入兵部官冊,掌神機營一應軍務。」
金忠一怔:「提督總兵官?這……神機營向以宗室身份統轄,如今納入朝廷官秩,是否……」
「正是要納入朝廷官秩。」朱棣打斷他,「宗室領兵,易授人以『私軍』之口實。改為朝廷正式武職,名正言順,日後糧餉調撥、軍功敘錄,皆循兵部常例,可堵悠悠眾口。」
夏原吉若有所思:「陛下此法,似是以『升賞』之名,行『收編』之實?」
「是升賞,亦是規制。」朱棣淡淡道,「朕要給瞻均一個堂堂正正的朝廷官職,讓他不再以『皇太孫』身份游離於兵部體系之外。如此,神機營便是朝廷經制之軍,而非某一人之私兵。」
張輔臉色變幻,終是抱拳:「陛下思慮周全。然殿下年輕氣盛,若覺此舉是掣肘……」
「所以朕還有第二道旨意。」朱棣目光轉向張輔,「英國公,令郎張懋,今年二十有四了吧?」
張輔心頭一跳:「回陛下,犬子虛歲二十有五,在京營任游擊將軍。」
「京營安逸,難成大器。」朱棣道,「朕欲命張懋率一千京營精銳,即日北上宣府,以『協防觀摩』為名,入駐神機營駐地。一可助瞻均穩固側翼,二可學習新式戰法,三嘛……」
他頓了頓,聲音轉低:「神機營操典戰術,乃國之利器,不可長久獨專。讓京營子弟去學一學、看一看,日後或可推廣於各鎮。英國公,你以為如何?」
暖閣內一時死寂。
張輔額角滲出細汗,他豈會不明白皇帝深意?
所謂「協防觀摩」,實為安插耳目、分享戰術,更是隱晦的制衡——以京營精銳入駐,分薄神機營在宣府的獨占之勢,更將新式戰法悄然擴散,以免朱瞻均一家獨大。
這是陽謀,更是帝王心術。
「陛下……」張輔喉頭乾澀,「犬子年少魯莽,恐難當此任……」
「張懋朕見過,弓馬嫻熟,有膽略。」朱棣不容置疑,「此事非他不可。」
「英國公,朕信你張家忠貞,更信你能教子有方。」
「此番北上,是歷練,也是重任。」
「你明白嗎?」
張輔深吸一口氣,伏地叩首:「老臣……明白。」
「必囑犬子謹慎行事,不負陛下所託。」
朱棣點頭,又看向朱能、金忠、夏原吉:「此事,你等皆需協力。」
「旨意下達後,兵部即刻行文宣府,著劉榮配合交接。」
「戶部核撥張懋所部糧餉,不得延誤。」
「京營抽調精銳,須選忠厚沉穩之輩,不可滋事。」
三人皆躬身應諾。
朱棣這才重新靠回御榻,目光望向窗外紛揚的大雪,緩緩道:「治國如馭馬,韁繩太緊,馬必驚厥;韁繩太松,馬必脫韁。神機營是匹千里駒,朕要它馳騁疆場,亦要它不脫掌控。」
他頓了頓,聲音低得幾不可聞:
「朕信瞻均,然天下不止一個瞻均。若無制衡,他人必以其法攻其法,屆時暗箭難防;若有制衡,反可護他周全,令宵小無從下手。」
「這平衡之道……你們,都要懂。」
暖閣內燭火噼啪,映著四人神色各異的臉。
窗外,雪落無聲,覆蓋了紫禁城的金瓦朱牆,也暫時掩去了那些涌動於朝堂與宗室之間的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