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廿三,大同府急報入京。
瓦剌與韃靼殘部自渾善達克沙地敗退後,竟未北逃,反在陰山北麓秘密集結。
脫火赤收攏各部潰兵,又得其父阿魯台自斡難河派來的萬騎援軍,聚起四萬鐵騎,悍然南下!
「敵分三路:一路兩萬騎直撲大同右衛;一路一萬五千騎繞攻陽和衛;脫火赤親率五千精銳,沿桑乾河谷疾馳,已破蔚州,距雁門關不足百里!」
兵部堂上,金忠拍案而起,鬚髮戟張:「劉榮、陳懷在做什麼?宣府、大同互為犄角,敵軍攻大同,宣府邊軍為何不馳援?!」
傳令兵伏地顫抖:「宣府劉總兵言……連日風雪,山路難行,需三日整軍。大同陳總兵則說,城中守軍僅兩萬,需固守待援,若貿然出城野戰,恐重蹈渾善達克覆轍……」
「覆轍?」金忠氣極反笑,「渾善達克是神機營孤軍血戰!如今大同危急,他們倒拿這個當藉口?!」
乾清宮內,朱棣盯著那幅巨大的北疆輿圖,指尖划過蔚州至雁門關的短短一線。
「傳旨。」皇帝聲音沉如鐵石,「命神機營即日拔營,自宣府西進,馳援雁門關。宣府劉榮、大同陳懷,各率本部兵馬側翼策應,三軍合圍,務必將脫火赤阻於雁門之外!」
「陛下,」夏原吉憂心忡忡,「神機營渾善達克一役傷亡未復,如今可戰之兵僅兩千四百餘,面對四萬敵軍……」
「正因兵力懸殊,才需邊軍協力。」朱棣目光掃過殿中武將,「張輔!」
「老臣在!」
「你即刻動身,持朕金牌親赴大同,督戰!若劉榮、陳懷再敢拖延,朕許你先斬後奏!」
「臣領旨!」
然而聖旨出京時,大同前線的暗信,已先一步飛入東宮別院。
宣府總兵府,深夜。
劉榮展開兩封密信。
一封是兵部六百里加急的調兵令,硃砂御印鮮艷刺目:「著宣府總兵劉榮,即率兩萬精銳西進,與神機營、大同軍合擊脫火赤於雁門關外。貽誤軍機者,斬!」
另一封紙箋無印,只有一行小字:「神機營既已獨享利器,自當獨立破敵。邊軍苦寒數年,何必為他人作嫁衣裳?」
落款處,繪著一枚小小的玄武紋——東宮暗記。
燭火跳躍,映著劉榮溝壑縱橫的臉。
他想起渾善達克戰後,兵部敘功時神機營獨占七成,邊軍傷亡將士的撫恤卻被夏原吉以「國庫緊張」為由削減三成。
他想起京營張懋回京後,暗中遞來的話:「皇長孫殿下有言:邊軍乃國之柱石,豈能久居人下?待北疆平定,殿下必為諸位老帥爭個公道。」
他更想起陳懷密信中的激憤:「劉兄!朝廷眼中只有神機營,何曾有我等邊軍老卒?此番脫火赤來勢洶洶,不如且讓神機營去碰碰釘子。待他們碰得頭破血流,朝廷方知——守國門,終究要靠我等血戰多年的邊軍!」
劉榮閉目良久,將東宮密信湊近燭火。
紙化為灰燼時,他睜開眼,喚來親兵:「傳令各營,明日拔營,但……行軍速度放緩,每日只進三十里。多派哨探,詳查沿途地形,確保萬全。」
「總爺,兵部令是『急援』……」
「本帥自有計較。」劉榮揮手,「去吧。」
幾乎同時,大同城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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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懷將調兵令隨手丟在案上,對麾下參將冷笑:「陛下這是要我等去給神機營墊腳呢。雁門關外地勢開闊,正適合火槍列陣。待神機營大顯神威,我等邊軍,不過是個陪襯。」
「那總爺的意思是……」
「出城,當然要出城。」陳懷眼中閃過一絲精光,「但不必急著合圍。讓神機營先與脫火赤碰一碰,我等……『伺機而動』。」
正月廿七,宣府以西八十里,神機營駐地。
朱瞻均立於輿圖前,手中炭筆在「蔚州–雁門關」一線重重划過。
「脫火赤破蔚州後,並未直撲大同,反在桑乾河谷紮營。」于謙沉聲道,「斥候回報,河谷中炊煙連綿十里,敵數確在四萬以上。且……敵軍中似有漢人匠工,正在趕製簡易楯車。」
「楯車?」朱瞻均挑眉,「看來渾善達克一戰,車載火槍把他們打怕了。」
「殿下,劉榮、陳懷兩軍已拔營,但行軍遲緩。」暗哨低聲稟報,「宣府軍日行僅三十里,按此速度,五日後方能抵達雁門。大同軍雖已出城,卻在五十里外的懷仁屯駐,聲稱『需等候糧草』。」
帳中眾將色變。
「這是要讓我軍獨扛四萬鐵騎!」一名千戶怒道,「殿下,不如上書陛下,請嚴令邊軍急進!」
朱瞻均沉默。
他想起離京前夜,祖父那番意味深長的話:「瞻均,此去雁門,不止是戰場。朝堂上的刀,有時比韃子的箭更難防。」
「于謙。」他忽然道,「若我神機營獨戰脫火赤,勝算幾何?」
于謙咬牙:「我軍雖僅兩千四百,然有新制『後裝線膛槍』百支,射程、精度倍於燧發槍。車載火槍二十輛皆已加裝鋼護板,霰彈儲備充足。若據險而守,足以一戰。但……」
「但若邊軍臨陣退縮,我軍側翼暴露,便是死局。」朱瞻均接話,眸光漸寒,「可若我等退縮,雁門關破,大同危矣。屆時朝中彈劾,便不止『驕兵輕敵』,更要加上『畏戰誤國』。」
他轉身,掃視帳中諸將:「諸位,此戰兇險,九死一生。有不願去者,此刻可出列,本帥絕不追究。」
帳中死寂。
三息後,于謙率先單膝跪地:「末將願隨殿下死戰!」
「願隨殿下死戰!」眾將齊跪,甲冑鏗鏘。
朱瞻均眼眶微熱,重重點頭:「好!傳令全軍,輕裝疾進,明日日落前,必須趕到雁門關外三十里處的『狼牙坡』!」
「那裡地勢南高北低,坡前有河,正是火槍布陣的絕佳之地。」
正月廿九,申時。
狼牙坡上,朔風如刀。
朱瞻均登高遠望,見桑乾河谷方向塵煙蔽日,隱約傳來悶雷般的馬蹄聲。
坡下,白狼河蜿蜒而過,河面冰層未融,但冰層脆薄,不堪重騎踐踏——這是天然的第一道屏障。
「炮隊二十輛車載火槍,沿坡脊一字排開,間距四十步。」朱瞻均快速下令,「火槍兵分三列:第一列持後裝線膛槍,伏於坡頂草叢;第二列燧發槍,距坡沿五十步;第三列預備隊,藏於坡後反斜面。」
「于謙,你率五百刀盾兵,在坡腳河岸布鐵蒺藜、挖陷馬坑。不必深,但要密——拖延敵軍第一波衝鋒的速度。」
「得令!」
大軍迅速動起。
兩千四百人,在遼闊的北疆戰場上不過滄海一粟。但每個士卒眼神沉靜,動作利落,無一人慌亂。
因為他們知道,身後沒有退路。
酉時初,斥候急報:「敵軍前鋒八千騎,距此不足十里!脫火赤親率主力三萬,在後壓陣!」
「再探!」
朱瞻均握緊千里鏡,鏡筒中,已能看見地平線上涌動的黑潮。
就在此時,東面傳來馬蹄聲。
一隊約三百騎的宣府邊軍馳至坡下,為首參將在馬上抱拳:「末將宣府游擊將軍王振,奉劉總兵令,先率本部為殿下助陣!劉總兵大軍明日必到!」
朱瞻均目光掃過這三百騎——甲冑陳舊,戰馬瘦削,士卒臉上多是敷衍之色。
他心中雪亮:這是劉榮派來的「眼線」,名為助陣,實為監視。
「王將軍辛苦。」朱瞻均面色平靜,「請貴部駐守東側矮丘,護我軍左翼。」
「末將領命!」王振率部退去,果真在東面一座孤零零的矮丘上紮營,與狼牙坡主陣地相隔足足一里。
「左翼空虛了。」于謙低聲道。
「本就未曾指望他們。」朱瞻均冷笑,「傳令下去:東側矮丘方向,暗伏五十名神槍手。若戰時邊軍有異動……不必請示,直接狙擊。」
夜色漸沉。
狼牙坡上燃起篝火,炊煙裊裊。朱瞻均命人多點火把,虛張聲勢。
坡下白狼河對岸,韃靼大營的燈火綿延如星河,號角聲、馬蹄聲、胡語呼喝聲徹夜不絕。
子夜時分,一道黑影悄然潛入神機營中軍帳。
是紀綱。
這位錦衣衛指揮使風塵僕僕,玄衣上結滿冰霜:「殿下,臣奉陛下密旨而來。」
他取出一枚赤金令牌,低聲道:「張輔公爺已至大同,但陳懷以『城門加固』為由,拖延不開。公爺正在調集京營留守兵馬,最快需三日方能趕到雁門。」
「三日……」朱瞻均閉目,「我軍撐不過三日。」
「陛下還有一言。」紀綱聲音壓得更低,「此戰無論勝敗,殿下切記——保命第一。只要人在,神機營根基便在。朝中那些魑魅魍魎,陛下自會料理。」
朱瞻均睜開眼,眸中火光灼灼:「請轉告皇爺爺:孫兒既敢來,便沒打算活著退。但死之前,必讓脫火赤這四萬騎,葬身雁門!」
正月三十,寅時三刻。
天將破曉,寒霧瀰漫。
白狼河對岸,突然響起震天的號角!
「嗚——嗚嗚嗚——」
「敵襲!」
哨塔上旗兵厲吼,狼牙坡瞬間甦醒。
朱瞻均疾步登上坡頂望台,千里鏡中,只見對岸韃靼大營柵門洞開,數千騎兵如黑色潮水湧出,並不直接渡河,而是沿河岸東西馳騁,同時張弓拋射。
箭矢如蝗,划過黎明前的黑暗,多數落入河中,少數射上坡來,釘在車載火槍的鋼護板上,叮噹作響。
「試探性攻擊。」于謙凝神觀察,「他們在找渡河點。」
話音未落,東面三里外的河彎處,突然豎起數十面牛皮大盾!
盾後湧出上千敵兵,竟扛著連夜趕製的簡易浮橋,飛速架向河面!
「瞄準東側河彎——霰彈齊射!」朱瞻均揮旗。
二十輛車載火炮調整射角,炮口噴出熾烈火光!
「轟轟轟——!」
霰彈如暴雨傾瀉,浮橋瞬間被撕碎,架橋敵兵慘嚎著墜入冰河。但幾乎同時,西面、北面另有三處同時架橋!
「敵軍分四路強渡!」于謙咬牙,「殿下,我軍兵力不足,難以全線封鎖!」
「放他們過河。」朱瞻均冷聲道,「半渡而擊。」
辰時初,第一批約兩千韃靼騎兵成功渡河,在河北岸集結。
他們並不急於衝鋒,而是下馬整頓陣型,以百人隊為單位,緩緩向狼牙坡推進。
坡上,神機營紋絲不動。
三百步、兩百步、一百五十步——
「第一列,線膛槍——放!」
坡頂草叢中,百支後裝線膛槍同時開火!
槍聲清脆,不同於燧發槍的悶響。鉛彈旋轉著撕裂空氣,精準命中敵軍隊長、旗手等關鍵目標。
第一排敵軍如割草般倒下,陣型微亂。
「第二列,燧發槍——放!」
第二波槍聲更密,鉛丸覆蓋範圍更廣,敵軍衝鋒勢頭為之一滯。
「炮隊,實心彈——轟其後續!」
車載火炮換裝實心鐵彈,炮彈呼嘯著砸入敵軍隊列後方,濺起團團血霧。
渡河的兩千敵騎,在坡前百步處屍橫遍野,余者倉皇后撤。
首戰告捷。
但朱瞻均面無喜色——他看見,對岸韃靼大營中,又湧出第二批、第三批渡河部隊,總數不下萬人。
而東側矮丘上,那三百宣府邊軍,自始至終未發一箭。
午時,敵軍改變戰術。
數千下馬步戰的韃靼兵手持大盾,結成龜陣,緩緩推進。盾後隱藏弓箭手,不斷向坡上拋射火箭。
火箭釘在車載火槍的蒙布上,燃起數處小火,被士卒迅速撲滅。
「瞄準盾陣縫隙——霰彈斜射!」朱瞻均令旗再揮。
火炮調整角度,霰彈以斜角射入盾陣,從側面撕裂防禦。
慘嚎聲震天,盾陣崩塌。
但敵軍前赴後繼,竟以屍體為掩體,步步逼近!
未時,第一波敵軍沖至坡腳三十步內,與刀盾兵短兵相接。
彎刀與長矛碰撞,血花飛濺。
神機營刀盾兵雖勇,但人數太少,防線多處被突破。
「預備隊上前!」朱瞻均拔劍,「于謙,隨我殺下去!」
「殿下不可!」眾將阻攔。
「此時不搏,更待何時!」朱瞻均青驄馬縱躍下坡,親衛隊緊隨。
劍光閃處,敵首分離。
張三丰灰袍飄拂,拂塵如蛟龍擺尾,所過之處敵兵筋斷骨折。老道更以金針飛射,專取敵目、咽喉等要害,手法詭譎難防。
血戰持續至日落。
狼牙坡下,屍體堆積如山,河水染紅。
神機營擊退敵軍七次衝鋒,自身傷亡亦達三百餘。
夜幕降臨時,對岸韃靼大營燃起沖天篝火,胡笳聲悲涼悠長——他們在祭奠白日戰死者。
而東面矮丘上,宣府邊軍營地寂靜無聲,仿佛與這場血戰毫無關聯。
二月初一,黎明。
朱瞻均左臂纏著染血繃帶,立於望台。
一夜之間,對岸敵軍又增兵一萬——從大同方向潰退的零散韃靼部落,正源源不斷匯入脫火赤大營。
「殿下,箭矢已耗四成,鉛丸剩六成,火藥……僅餘五成。」軍需官聲音嘶啞,「若今日再這般苦守,撐不過明日午時。」
朱瞻均望向東方。
按照約定,劉榮的兩萬宣府軍,此刻該出現在地平線上了。
但那裡空空如也,只有晨霧瀰漫。
「報——」斥候踉蹌奔來,「東面三十里外發現宣府軍旗!但……他們停駐不前,正在築壘紮營!」
「什麼?!」于謙怒目圓睜,「敵軍當前,他們反倒築壘?」
「劉榮派人傳話,言『敵勢浩大,需穩紮穩打』。請殿下……再堅守一日。」
帳中死寂。
眾將眼中皆湧起血絲。
「這是要我等死。」一名百戶啞聲道。
朱瞻均卻笑了。
笑中帶血,寒如冰刃:「好一個『穩紮穩打』。傳令全軍:今日不守了,我們——進攻。」
「殿下?!」于謙駭然。
「敵軍連攻一日,以為我軍力竭,必輕敵。」朱瞻均手指輿圖,「今夜子時,你率八百死士,攜所有剩餘火藥,潛渡白狼河上游淺灘,繞至敵營側後。」
「明日卯時,以火光為號。見敵營火起,我便親率全軍下坡強攻。前後夾擊,一舉擊潰脫火赤主力!」
「這太冒險!」于謙急道,「若不成,我軍將全軍覆沒!」
「不冒險,便是坐以待斃。」朱瞻均按住他肩膀,「于謙,我知你忠勇。此去九死一生,你可敢?」
於凜然抱拳:「末將萬死不辭!」
計議已定,全軍秘密準備。
朱瞻均又喚來暗哨:「去東面矮丘,告訴王振:明日黎明,我軍將發動總攻。請宣府軍同步進擊,合圍敵軍。」
暗哨領命而去。
于謙低語:「殿下真信他們會來?」
「不信。」朱瞻均眸光幽深,「但這句話,必須傳到。日後朝堂對質,這便是證據——我軍已通傳協同作戰,是邊軍違約不至。」
子夜,八百死士悄然出發。
朱瞻均獨立坡頂,望著一行人影沒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