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觀南沒有當場答應,也沒有拒絕。
他只說了一句:「賀法醫,你先把手鬆開。」
賀驚蟬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攥著沈觀南手腕的手,鬆開了,但鬆開的速度很慢,指尖從他的手腕上划過去的時候,像是在確認什麼。
「這件事不急。」沈觀南說,「你先把水樣的檢測做了,結果出來之後,我們再談。」
賀驚蟬看著他,點了點頭。
「三天。」
她拿起檢測箱,走了。
蘇雀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目光跟著賀驚蟬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又收回來落在沈觀南身上。
「沈大夫,你的病人活了。」
「嗯。」
「你的針法很特別。」
「家傳的。」
蘇雀沒再說什麼,轉身上了公務車。
車窗沒關,發動的時候她扭頭看了一眼醫館的門臉,竹簾後面沈觀南的影子正在收拾診桌。
車開出去兩百米,司機從後視鏡里偷看了一眼蘇雀的表情。
「蘇隊,那個大夫……」
「專心開車。」
此後三天,賀驚蟬來了宏濟堂四趟。
第一趟是送水樣檢測的初步結果,順便問了三個關於柴胡配比的問題。
第二趟是拿補充樣本,在診室里待了兩個小時,把沈觀南近三個月的病歷全翻了一遍。
第三趟沒帶任何公事上的東西,就拎了一袋橘子,說是巡檢司發的福利,吃不完,然後坐在診室的角落裡看沈觀南給病人扎針,一看就是一下午。
第四趟最誇張,她把自己祖父的醫案手札原件帶來了。
那本手札是賀家的傳家寶,泛黃的宣紙上密密麻麻寫滿了藥王一脈三代人的行醫心得,賀驚蟬的父親和叔伯都沒資格碰,她帶過來跟沈觀南交流藥理。
兩個人在診室里對著那本手札討論了三個多小時。
賀驚蟬話不多,但每一句都切在要害上。
沈觀南發現這個女人的醫學功底深得離譜,藥理、方劑、經絡、毒理,樣樣精通,跟她聊天不用解釋太多前置知識,一個眼神、一個術語就能對上頻率。
某種程度上,這是沈觀南穿越以來第一次碰到能在醫學層面跟他對等交流的人。
葉紅魚是在第四天發現貓膩的。
準確地說,是她的情報主管老陳先發現的。
「葉總,那個巡檢司的法醫,這周去宏濟堂四次了。」老陳的語氣很謹慎,「前兩次是公務,後兩次……不太像。」
葉紅魚正坐在辦公室里簽文件,筆尖在紙面上停住了。
「長什麼樣?」
老陳遞過來一張照片。
葉紅魚看了一眼。
很瘦,很白,五官精緻,黑眼睛,烏木簪子。
跟她完全不是一個路數的美。
她是濃烈的、攻擊性的,照片上這個女人是清冷的、疏離的,那種讓人想湊近了看卻又不敢靠太近的氣質。
葉紅魚把照片放下。
「查清楚了?」
「巡檢司首席法醫,賀驚蟬,三十三歲,未婚,藥王世家出身,白雲大學醫學院博士畢業,本碩博連讀。」老陳報了一串數據,「父親賀一鳴,母親溫蓮,家裡有一個弟弟在海外念書……」
「我問你她去醫館幹什麼。」
「……交流醫術。」
「交流醫術?」葉紅魚把文件合上,靠進椅背里。
「是,兩個人聊藥理、聊方劑,挺……挺學術的。」
葉紅魚沒說話。
她站起來,拿了車鑰匙就走。
葉紅魚的紅色跑車在宏濟堂門口剎停的時候,正好趕上賀驚蟬第五次登門。
賀驚蟬提著一個紙袋子站在診室門口,紙袋裡裝著兩杯咖啡和一份三明治。
沈觀南坐在診桌後面,正在寫方子。
「給你帶了午飯。」賀驚蟬把紙袋放在桌上。
沈觀南拆開三明治的包裝紙,咬了一口。
「你自己吃了嗎?」
「吃過了。」
「真吃了還是說吃了?」
賀驚蟬沒理他。
「你昨天晚上九點以後就沒吃東西,今天早上空腹喝了一杯黑咖啡。」沈觀南頭也不抬,「我聞得出來,你身上的咖啡因代謝味很重,胃酸分泌過多,這幾天口腔里應該有泛酸的感覺。」
賀驚蟬的嘴巴張了一下,又閉上了。
沈觀南從抽屜里拿出一個小藥瓶,推過去。
「六君子丸,先吃半個月,再來複診。」
賀驚蟬看了那個藥瓶一眼,拿起來揣進口袋裡。
她在診室的角落坐下來,掏出手札開始翻。
這個畫面被剛推門進來的葉紅魚看了個正著。
一個陌生的女人,坐在沈觀南的診室里,自帶咖啡和午餐,還被沈觀南關心了飲食起居,最後安安靜靜地坐在角落裡看書。
那個姿態、那個距離、那個自然而然的默契,說明了問題。
葉紅魚踩著高跟鞋走進來,鞋跟敲在地板上的聲音很清脆。
「喲,沈大夫。」她掃了一眼賀驚蟬,又掃了一眼桌上那份被咬了一口的三明治,「診所的伙食檔次上來了啊。」
沈觀南抬頭。
「葉總怎麼來了?」
「怎麼?這地方不歡迎我?」
葉紅魚在賀驚蟬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來,翹起二郎腿,拿出手機劃了兩下又放下。
「我是這家醫館的投資人,來看看經營情況不行嗎?」
沈觀南放下筆。
投資人?
葉紅魚看著他的表情,丹鳳眼微微彎了一下。
「你搬進我家那天起,你的醫館就歸我管了,包吃包住,說好的,我給你提供生活保障,你的醫館就是我的旗下產業。」
這個邏輯鏈,沈觀南竟然一時找不出什麼毛病。
主要是葉紅魚說這話的時候太理直氣壯了。
賀驚蟬從手札上抬起頭,看了葉紅魚一眼,又看了沈觀南一眼。
她沒說話,但手札翻頁的動作停了。
「你是?」葉紅魚的目光終於落在賀驚蟬身上。
「賀驚蟬,巡檢司法醫。」
「法醫?」葉紅魚的眼神在賀驚蟬身上轉了一圈,「法醫來中醫館做什麼?」
「交流醫術。」
「醫術?」葉紅魚點了點頭,「什麼醫術需要交流五天?」
賀驚蟬合上了手札。
「葉總有意見?」
「沒有。」葉紅魚笑容燦爛,「我只是覺得,工作時間跑到別人的私人診所來,巡檢司的考勤挺寬鬆的。」
賀驚蟬的黑眼睛在葉紅魚臉上停了一瞬。
「我是彈性工作制。」
「哦,彈性工作制,真方便。」
兩個女人的對話表面上客客氣氣,底下的暗流卻攔都攔不住。
沈觀南坐在中間,很明智地選擇了低頭繼續寫方子。
這時候門帘又被掀開了。
一股梔子花的清淡香氣飄進來。
燕回。
今天穿的是一件鵝黃色的針織衫,配了一條白色長裙,麻花辮換成了披肩的直發,左手拎著那個粉色、貼著兔子貼紙的保溫桶。
她笑盈盈地走進來,一抬頭,看到了滿診室的人。
葉紅魚坐在左邊的椅子上,翹著二郎腿。
賀驚蟬坐在右邊的角落裡,捧著手札。
沈觀南坐在中間的診桌後面,手裡的筆懸在半空,臉上的表情很微妙。
燕回的笑容凝了一下。
「觀南哥……你這,挺熱鬧?」
沈觀南把筆放下。
「都是來看病的。」
葉紅魚扭頭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寫了三個字——你說誰?
賀驚蟬沒抬頭。
燕回猶豫了兩秒,還是走到診桌前,把保溫桶放上去。
「今天燉的是烏雞湯,放了當歸和黃芪,補氣血。」
她低著頭擰開蓋子,熱氣升騰,雞湯的香味在診室里散開來。
葉紅魚看了一眼那個粉色的保溫桶,又看了一眼燕回紅到脖子根的耳朵,丹鳳眼眯了起來。
「沈大夫,你這私人膳食部,配置倒是齊全。」
燕回沒說話,但擰瓶蓋的手抖了一下。
沈觀南接過保溫桶:「謝謝。」
他給三個人各倒了一碗。
「都喝點吧。」
葉紅魚:「我不喝別人燉的雞湯。」
賀驚蟬:「我不餓。」
燕回攥著袖口,臉更紅了。
沈觀南把三碗湯推到三個人面前,自己端起第四碗,喝了一口。
「不錯,火候比上次更好了。」
燕回笑了起來,然後她看到葉紅魚和賀驚蟬的臉色,笑容又壓了回去。
診室里的氣氛有些複雜,三個女人各坐一方,沈觀南坐在中間喝雞湯,畫面既荒誕又精彩。
就在這時候,門帘被人從外面猛地一把扯開的,竹簾撞上門框彈了一下。
門口站著一個女人,長發散亂,一身練功服汗透了,臉色潮紅髮燙,右手捂著左胸的位置,呼吸又急又淺,整個人靠在門框上。
林鶴音。
她的眼神渙散了一瞬,又聚焦回來。
「觀南……我練功岔氣了,胸口疼……你幫我看……」
話說到一半,她的目光越過沈觀南的肩膀,落在了診室裡面。
葉紅魚,端著雞湯,翹著二郎腿。
賀驚蟬,捧著手札,清清冷冷。
燕回,站在診桌旁邊,手裡還拿著保溫桶的蓋子。
三個女人,三種風情,圍繞著一個穿白大褂的男人。
林鶴音的手從胸口滑了下來。
她站在門口,腳釘在原地。
沈觀南轉過頭,看了她一眼。
「掛號在左邊,排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