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的老城區街道籠罩在路燈的昏黃光暈里。
沈觀南手裡提著燕回準備的大紅袍,還有一籃新鮮水果,走進了小姨寧歌住的常青藤小區。
這是一個有年頭的老家屬院。
頭頂上私拉亂接的電線到處都是,給居民留的過道被私家車占了大半。
樓道里的聲控燈壞了半個月沒人修,沈觀南上樓的腳步很輕。
他腦子裡還在想劉元平。
在接收的記憶里,這個小姨夫是個邊緣人。
開了十幾年網約車,賺的錢剛夠餬口。
在寧歌面前老實巴交,在外面也總賠著笑臉。
宏濟堂難的時候,劉元平沒幫過忙,還在背後說閒話。
今天主動買好酒餞行,這件事本身就反常。
事出反常必有妖。
沈觀南走到三樓,敲了敲那扇掉漆的防盜門。
「來了。」門內傳出寧歌的聲音。
防盜門打開,寧歌繫著圍裙,手裡拿著鍋鏟。
寧歌看了一眼沈觀南手裡的東西,皺起眉頭。
「跟你說了什麼都不用帶,你亂花這些錢幹什麼?」寧歌側過身讓外甥進屋,「去洗手,馬上吃飯了。」
「朋友送的,我也喝不完。」沈觀南換上拖鞋。
屋子不大,六十多平米的兩居室,家具都有年頭了,收拾的很乾淨。
客廳電視開著,正播著晚間新聞。
廚房裡傳來水流聲。
一個男人從廚房裡走了出來。
劉元平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長袖衛衣,胸口印著某超市的紅色標誌。
劉元平頭髮稀疏,地中海髮型,眼袋很重,人看著很疲憊。
看到沈觀南,劉元平佝僂的背往下壓得更低了。
劉元平在圍裙上搓了搓手,臉上帶著討好的笑。
「觀南來了,快坐,快坐。」劉元平的聲音有些侷促,「茶几上有瓜子,你先磕著,我把那條魚做了就開飯。」
「麻煩小姨夫了。」沈觀南隨口回道。
「不麻煩,不麻煩。」劉元平擺擺手,轉身進了廚房。
沈觀南走到沙發前坐下。他的五官感知靠著三百五十年的內力,遠超常人。
隔著一面牆,廚房裡的動靜沈觀南都能聽清。
沈觀南拿起水杯喝了一口小姨沏的茶水。
廚房裡,劉元平正在處理一條桂魚。
平時殺魚,多是用刀背先把魚敲暈。隨後刮鱗破肚,刀刃剁在案板上會發出篤篤的聲響。
沈觀南沒聽到這種聲音。
他只聽到連貫的切肉聲。
刀尖順著魚的脊柱骨兩側滑進去,中間沒停,也沒讓魚骨發響。
刀刃避開主刺,切斷魚肉挑開韌帶。這不像經常下廚的家庭煮夫的手法。
這動靜,更像是個常年在解剖台上處理標本的專家。
沈觀南摸了摸水杯邊緣。
一個開了十幾年網約車的男人,哪裡練出來的解剖手法?
過了一會,寧歌和劉元平把菜端上桌。
紅燒肉配著油燜大蝦,旁邊放著一盤炒青菜,中間是那盤清蒸桂魚。
劉元平轉身去電視櫃下面拿出一個紙袋,掏出一瓶五糧液。
「你買這麼貴的酒幹什麼?」寧歌看他,「日子不過了?」
劉元平縮了下脖子,乾笑著解釋:「觀南現在是大人物了,宏濟堂在白雲市名氣那麼大,聽說還要去京城辦大事。我這當長輩的,總得拿點像樣的東西給他餞行。」
劉元平一邊說一邊擰開瓶蓋,給沈觀南面前的酒杯倒滿。
倒酒的時候,劉元平的手發抖,幾滴酒灑在桌面上。
劉元平抽了張紙巾去擦。他動作裡帶著面對大宗師的怯懦。
「小姨夫,我自己來就行。」沈觀南接過酒瓶。
「應該的,應該的。」劉元平坐回自己的位置上。
飯桌上寧歌一直給沈觀南夾菜,嘴裡絮絮叨叨的交代去京城的事。
無非是少惹事按時吃飯,注意身體,沒事的時候給她打電話報平安。
沈觀南聽著,偶爾點頭應答。
劉元平在一旁時不時舉杯敬酒。他自己每次只抿一小口,大部分時間都在附和寧歌的話。
酒過三巡,劉元平臉紅了。
劉元平看著沈觀南問話,語氣裡帶著好奇和試探。
「觀南啊,我聽跑車的同行說,你現在醫術通神,連那些要命的毒都能解?」劉元平夾了一筷子青菜。
「前幾天我拉了個搞藥材生意的南方老闆,聽他在車上吹牛,說現在有些偏門毒草特別值錢,像那個什麼血竭,還有曼陀羅根,這東西中醫能自己熬嗎?」
沈觀南放下酒杯,看著劉元平。
「那些是劇毒。」沈觀南開口,「中醫講究水火相濟,藥性配伍差一厘,治病的藥就會變成殺人的毒。自己熬,容易出人命。」
劉元平聽的很認真,連嚼菜的動作都停了。
「那要是提純呢?」劉元平身子往前探了探。
「我聽那老闆說,這曼陀羅根挺邪門的。必須在特定高溫下,才能把裡面能讓人發狂的毒性逼出來。他當時說的有鼻子有眼,大概得多少度來著……哦對,一百二十度?」
沈觀南呼吸沒變,但丹田內的三百五十年內力完成了一次周天大循環。
一百二十度這個數字,普通人聽了只會當成個溫度。
這是曼陀羅根提取極樂散核心成分的臨界溫度。多一度會碳化,少一度毒性沒法催發。
這已經是實驗室級別的機密參數,網約車司機聽不到這種八卦。
沈觀南拿起筷子夾了一塊清蒸桂魚的魚肉。
魚骨和魚肉分離的很乾淨,切口平滑。
「小姨夫記性真好。」沈觀南把魚肉放進碗裡,「不過中醫不講具體度數,只講文火武火。一百二十度這種精確的說法是西醫實驗室里的搞法。那老闆估計是外行,隨口編出來騙人的。」
劉元平乾笑了兩聲,伸手撓了撓頭頂。
「嗨,我也當他是滿嘴跑火車。我一個開車的哪懂這些,就是聽個樂呵。」劉元平端起酒杯掩飾失態,「來,觀南,這杯祝你京城辦事順順利利。」
沈觀南舉杯喝乾。
他沒拆穿劉元平。
《禁火令》的事牽扯著極樂散。連帶著歲月樓的殘黨,還有那些藏在暗處的微型能量武器圖紙。
京城的局還沒鋪開,敵人的觸手早就伸到了自己身邊。
難怪原主的父母會出車禍,宏濟堂也會跟著衰敗。
沈家的一切,可能從十幾年前開始就在別人的監視和控制下。
監視沈家的這雙眼睛,可能就是這個一直裝窩囊的劉元平。
吃完飯,寧歌去陽台收衣服。
沈觀南坐在客廳沙發上看著電視裡的晚間新聞。
「觀南,你先坐著,我去切點西瓜。」劉元平收拾著碗筷,佝僂著背走向廚房。
「好。」
廚房門沒關嚴,留了一條兩指寬的縫隙。
沈觀南沒轉頭看。
沈觀南靠在沙發上閉起眼,大腦神識穿透那扇玻璃門,探清了廚房的各個角落。
廚房沒開大燈,只有水槽上方的一盞射燈亮著。
劉元平站在案板前背對著客廳。
他手裡握著一把水果刀。
剛才在飯桌上倒酒還會發抖的手,這會兒穩如磐石沒有晃動。
刀刃切開西瓜的脆響很有節奏。
劉元平偏過頭,側臉沒入暗處。
劉元平沒看案板上的西瓜。
平時躲閃卑微的眼睛,這會兒正盯著門縫外沈觀南的背影。
那眼神里沒了怯懦和討好。
廚房的陰影里,劉元平眼睛裡透著狂熱和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