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人殺局的指令發出後,聽雨樓外的人撤了大半。
留下的那些沒有進門。
有人守著路口,有人占了鄰樓,還有幾條船停在西湖邊。船上的燈關著,船艙吃水很深,裝的不會是茶葉。
霍星鸞蹲在二樓欄杆上,把臨安城區圖攤開。
「水路六批,陸路四批。南宮家的人從北面來,東方家走的是貨運碼頭。墨一氏最省事,已經在城裡了。」
她在地圖上畫了幾個圈。
「沈老闆,你昨晚打完墨千城,今天早上又折了南宮絕的劍。他們還敢來,底下多半藏著東西。」
「人不夠,拿東西補。」
「什麼東西?」
「等他們拿出來。」
沈觀南坐在桌邊,翻著墨家藥倉帳本。
帳本上有七處暗記,分別對應七條地下運藥路線。其中兩條通向千機古院,三條通往西湖,剩餘兩條沒有終點。
那兩條路線每年只走一次。
每次運送的東西也很雜。活羊、藥蛇、炭爐、密封銅管,還有能供人服用半年的藥糧。
沈觀南停在銅管那一頁。
有人住在西湖下面。
活了多少年,帳本沒寫。
霍星鸞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
「銅管用來換氣?」
「也能送藥。」
「墨歸壽?」
「他的藥進千機古院,不走西湖。」
霍星鸞拿起一顆冷掉的包子,掰開看了看。
餡仍舊很少。
她把包子放回去。
「外面那群人拼命,湖底那位看戲?」
「也許在等人先替他試藥。」
「試誰?」
沈觀南翻過一頁。
「我。」
霍星鸞不吃包子了。
她來臨安的目標是查清投毒路線,再把帳本和活口交給神捕司。眼下百人殺局已經擺上桌,躲沒有意義。
不過,硬闖也沒必要。
沈觀南要等,他們便等。
比耐心,山莊不缺人。
白雲市那邊同樣沒閒著。
上午九點,一輛恆溫運輸車駛入白雲山莊。
車門打開,裡面放著十二隻藥箱。高階雪參占了四箱,血竭占了三箱,餘下的是續骨、止血和補充氣血的藥材。
燕回拿著清單,一箱一箱核對封條。
採購經理站在旁邊說明。
「這一批雪參原本要送去海外拍賣。燕小姐臨時加價,對方才同意轉讓。」
「檢測做了嗎?」
「賀法醫親自做的。沒有硫熏,沒有泡藥,年份也對。」
燕回簽完字,叫人把藥送進藏藥閣。
她不關心江南古武會有多少高手。人數再多,也要打過以後才有結果。她能做的,是把沈觀南回來要用的東西備好。
寧歌從廚房出來,手裡還拿著記帳本。
「十二箱,吃得完嗎?」
「雪參可以放。」
「別全燉了。上次那根千年參,你拿去煲雞湯,他喝了兩碗,剩下全便宜霍星鸞。」
燕回點開手機備忘錄。
「這次按份切。」
她在帳本最後夾了一頁紙。
紙上沒有藥名。
全是菜。
蓮藕排骨湯、蘿蔔燉牛腩、山藥蒸肉餅、菌菇雞湯,還有一份生滾牛肉粥。
寧歌掃了一遍。
「寫這個幹什麼?」
「他最近吃得少。」
「臨安那邊有人給他做飯。」
「別人做的是別人的。」
燕回把紙壓進帳本。
這話到這裡便夠了。
她既不追問沈觀南何時回來,也不問回來以後住哪座院子。灶台要有人用,飯桌也得留位置。至於人進不進門,等他回來再說。
藏藥閣另一側,賀驚蟬正在檢查三套便攜診環。
千機引已經破解,可墨一氏不會只配一種毒。她把血液過濾片、經絡貼和神木王鼎配套藥盒分開裝好,交給姬如雪。
「送去臨安。」
姬如雪問:「主人受傷了嗎?」
「沒有數據。」
「那為什麼送?」
「受傷以後再送,會晚。」
姬如雪提起藥箱。
「我也去。」
「蘇雀已經在路上。」
「她是她。」
姬如雪沒有留下爭論,轉身去車庫。
岳鶯鶯的人比她早一步出發。
青雲市到臨安的三條水運路線,全被岳家外圍公司占了臨時泊位。古武聯盟調人可以,想調大批藥物和器械,只能繞路。
岳鶯鶯做得很乾淨。
貨船沒有扣。
碼頭也沒有封。
每一處泊位都按市場價簽了合同,挑不出手續問題。
江南的人喜歡談舊規矩,她便拿新合同堵門。
上午十一點,葉紅魚回到聽雨樓。
她身後跟著四名集團法務。每個人都提著文件箱。
霍星鸞從欄杆上下來。
「葉總去搶錢了?」
「收購。」
「收了多少?」
「江南十三家藥材商鋪,連倉庫、車隊和上游採購權一起收。」
葉紅魚把文件放到桌上。
昨夜品鑑會結束後,她沒有回聽雨樓。
紅魚集團的團隊分成七組,以三家外地基金名義,同時接觸江南的藥材商。
十三家商鋪里,五家資金鍊有問題,四家正在爭家產,兩家被墨一氏壓價多年。真正不願意賣的只有兩家。
葉紅魚沒強買。
她收了那兩家的上游貨源。
到今天上午,十三家商鋪全簽了協議。
普通醫院和藥房的供貨不受影響。
長孫氏、墨一氏及南宮家的私人藥庫,被單獨排除在新合同之外。
霍星鸞翻開其中一份。
「他們要是不認?」
「先賠違約金。」
「賠不起呢?」
「倉庫歸我。」
「還是不認?」
葉紅魚抬頭。
「你是幹什麼的?」
霍星鸞把合同合上。
「我是守法神偷。」
「那你去提醒他們守法。」
「提醒費怎麼算?」
「從門錢里扣。」
兩人談得很順。
沈觀南看完最後一頁帳本,把一份名單遞給葉紅魚。
「這七家也查一下。」
「墨家的外圍藥鋪?」
「帳上每年給西湖送一次藥。」
葉紅魚看了兩頁。
「我今晚讓審計進場。」
她要的從來不只是替沈觀南解圍。
古武世家的藥材渠道、地下資金、私倉和運輸路線,全是紅魚集團缺的東西。對方既然主動把手伸出來,她便順著手臂往上收。
打架歸沈觀南。
抄底歸她。
分工很明確。
中午十二點半,兩輛神捕司公務車停在聽雨樓後門。
蘇雀帶著兩名心腹進門。
她沒穿制服,腰間仍纏著軟劍。進門以後先看牆面,再查後門,連廚房的排氣孔也沒放過。
霍星鸞靠著桌子。
「蘇隊長,這些地方我查過了。」
「你查的是能不能進人。我查的是能不能放毒。」
「有區別?」
「你進來偷東西,不會先報備。」
「放毒的也不會。」
蘇雀沒和她繼續繞。
她打開隨身箱,取出一頂寬檐防雨笠。
雨笠用深色防水布製成,夾層藏有過濾棉。帽檐內側裝著執法記錄器,系帶里還有一根應急止血繩。
她把雨笠遞給沈觀南。
「戴上。」
沈觀南接過來,試了一下大小。
「神捕司發的?」
「我找裝備處改的。」
葉紅魚坐在一旁翻合同。
「挺樸素。」
蘇雀看她一眼。
「能防毒針。」
「紅魚集團的傘也能。」
「你的傘防水。」
「還能防破產。」
沈觀南把雨笠放到桌邊。
「消息呢?」
蘇雀調出一份名單。
「古武聯盟湊了八十人。資料部門按舊說法,把這些人歸到『化境以上』。神捕司不認那套分法,只看實戰。」
名單上每個人都有單獨記錄。
功力最低的練了二十一年。
最長的有八十三年。
八十人里,二十七人有海外傷人記錄,十九人曾替世家處理逃奴,還有十一人沒有身份證明。
剩下的人記錄乾淨。
只是沒查到,不代表真乾淨。
蘇雀往後翻。
「他們分成八組。七人用長槍,十二人用重刀,十六人練劍,二十一人擅長暗器。墨一氏的人負責毒,東方家負責水路,南宮家出劍陣。」
「長孫氏呢?」葉紅魚問。
「九個人,都是旁支。」
蘇雀點開一條剛收到的消息。
發信人是長孫無垢。
內容不長。
長孫氏已經退出江南古武會。
那九人不聽家主調令,族內按叛離處理。生死由本人承擔,與長孫氏無關。
霍星鸞看完,笑了一聲。
「切得夠快。」
「她在保家族。」蘇雀說。
「也在保自己。」
葉紅魚把手機翻過去。
長孫無垢還單獨給沈觀南發了一條。
「西湖下面有長孫氏舊物。族譜無記載,我只查到一個名字。長孫天一。」
沈觀南回覆:「死了沒有?」
長孫無垢那邊隔了兩分鐘。
「族譜記載,四十一年前病故。」
「屍體呢?」
「沒有入棺記錄。」
沈觀南放下手機。
線對上了。
每年一次的活藥,送的就是這個人。
蘇雀也看懂了。
「聯盟把八十人擺在長堤,湖裡還藏著一個?」
「八十人是餌。」
「誰釣誰?」
「今晚看。」
沈觀南起身,去了後廚。
蘇雀跟到門邊。
「你要做什麼?」
「吃飯。」
「八十人已經進入臨安。」
「所以先吃。」
聽雨樓的後廚不大。
冰箱裡有葉紅魚讓人送來的牛肉,還有薑絲、白胡椒和一鍋提前熬好的米粥。
沈觀南洗淨牛肉,切成薄片。
葉紅魚把合同搬進後廚。
蘇雀也把行動圖鋪在料理台另一側。
兩人一左一右,仍在排敵人的路線。
「他們今晚會關掉長堤照明。」蘇雀說,「墨一氏買通了兩名維護人員,線路已經被做過手腳。」
葉紅魚翻開收購清單。
「西湖附近三家私人碼頭,下午起停止給古武聯盟供船。剩下的船,我讓保險公司取消了承保。」
霍星鸞從門口探進來。
「他們來殺人,還管船有沒有保險?」
「船東管。」
「那人家自己有船。」
「沉了不賠。」
「葉總想得周到。」
沈觀南把牛肉放入粥鍋。
鍋里翻了幾下,肉片變色。
蘇雀繼續說:「外圍由我負責。你不能讓任何一道掌力越過封鎖線。」
「可以。」
「儘量留兩名主事人。」
「可以。」
「別把長堤拆了。」
沈觀南沒回答。
葉紅魚抬頭。
「他不回,說明這條辦不到。」
「長堤維修歸市政。」
「紅魚集團能出錢。」
「為什麼?」
「他吃我的。」
霍星鸞端著碗進來。
「我也吃,能不能先盛一碗?」
沈觀南盛了四碗粥。
牛肉、薑絲和白胡椒剛好。
蘇雀坐下以後還在看名單。
葉紅魚拿走她手裡的平板。
「吃飯。」
「我在辦案。」
「涼了你負責重做?」
蘇雀把平板拿回來,反扣在桌上。
沈觀南把粥推到兩人面前。
「來八十個,還是八百個,對我來說只差幾步路。」
他說完,夾了一片牛肉。
「先喝。涼了傷脾胃。」
葉紅魚拿起勺子。
「八百個人,你要走幾步?」
「看他們站多散。」
蘇雀問:「若有人逃呢?」
「霍星鸞堵著。」
門口傳來一句。
「沈老闆,我還沒答應。」
「裝備費報銷。」
「那沒問題。」
一頓飯吃到一半,外面的線人發來消息。
八十人全部進入西湖封鎖區。
葉紅魚喝完最後一口粥,將空碗往沈觀南面前推了推。
「沈爺,鍋里還有嗎?」
「有。」
「我晚上等你回來吃。」
「看時間。」
「湯給你留著。」
她沒說別的。
蘇雀重新拿起平板。
「外圍記錄器已經打開。動手前,我會做最後一次警告。」
「嗯。」
「你聽見警告,也不許往外走。」
「你管得挺寬。」
「昨晚說過。白天管案子,晚上守你。」
霍星鸞端著第二碗粥,從門外走過。
「這班上得挺滿。」
晚上十點,西湖長堤完成清場。
十點四十分,照明線路失效。
十點五十五分,六條水路同時被封。
沈觀南戴上蘇雀送來的雨笠,走出聽雨樓。
雨水落在帽檐上,沿兩側滴下。
他沒有帶兵器。
神木王鼎也留給了賀驚蟬派來的醫療組。
長堤中段,沈觀南停了一次。
太玄經與九陽真氣在體內走過一輪。暗金真元沒有外放,周圍的水氣卻改了方向。
湖面靠近長堤的區域,水流朝同一點聚攏。
起初只是半尺。
幾息後,旋流擴到數丈。
湖底水洞內,一隻乾瘦的手按住石壁。
閉合四十年的眼皮,抬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