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一點整,長堤最後一盞備用燈熄滅。
蘇雀站在外圍管制線後,打開擴音器。
「前方人員聽清。你們攜帶管制兵器,涉嫌聚眾行兇。放下兵器,原地接受檢查。」
無人回應。
水面傳來三聲短哨。
八十人同時進入長堤。
墨一氏的人先放毒。
六隻陶罐被砸在地上,灰白色粉末遇水散開。毒粉不直接殺人,作用只有一個。
催動內力。
武者吸入以後,氣血會加快。運功越深,真氣消耗越大。配合八組高手輪換,能把一個功力深厚的人拖死。
墨一鶴站在隊伍最後。
他今年六十二歲,練毒四十年,也是百人殺局的主事人之一。
白雲市的千機引失敗後,他重新改了配方。新毒無需進入經脈,只要沾上衣物,便能跟隨體溫釋放。
沈觀南百毒不侵的消息,他看過。
墨一鶴不信世上真有百毒不侵。
所謂不怕毒,無非內力壓得住。
壓一刻鐘,可以。
壓一晚呢?
八十人輪流消耗,每一批只出十招。就算沈觀南有一百年功力,也撐不到最後。
這是他們推算過十七次的結果。
東方敬站在他旁邊,手裡握著一根三節銅杖。
「他沒動。」
墨一鶴盯著長堤中段。
沈觀南戴著雨笠,雙手放在身後,正沿瀝青路向前走。
腳步落下,沒有聲音。
鞋底經過積水,也沒留下水痕。
「踏月留香。」東方敬說。
「輕功耗氣。」
「他在用真氣隔雨。」
「耗得更多。」
墨一鶴並不急。
沈觀南每多用一分內力,他們便多一分勝算。
蘇雀的第二次警告從外圍傳來。
「放下兵器。三十秒後,神捕司將按襲擊執法目標處置。」
七名長槍手走出隊列。
沒人放下武器。
七桿長槍全由精鋼打造,槍身內部灌了鉛,單杆重四十八斤。槍頭留有兩道血槽,外層抹著墨家的引氣毒。
為首者叫長孫烈。
他來自長孫氏旁支。
長孫無垢已經發過退盟令,他仍來了。
長孫無垢掌權,旁支永遠只能管藥田和外倉。她若廢功,旁支還有翻身機會。沈觀南替她壓住經脈寒氣,便斷了不少人的路。
長孫烈沒得退。
今晚殺不了沈觀南,回去也要被逐出家族。
他舉起長槍。
「起陣。」
七人同時向前。
前面三槍取上路,後面四槍貼著腰腹。槍桿互相交疊,能進不能退。
沈觀南仍在走。
雙方相距一丈時,七桿長槍同時送出。
雨笠下方,只露出他的下巴。
長孫烈看不見他的視線,也捕捉不到出掌動作。
他只看到沈觀南的右手從背後移到身側。
掌心向下。
密雲不雨。
掌力貼著長堤進入湖邊。
一段十丈長的湖水離開岸線,壓向路面。
水沒有四處散。
前端卷過七桿長槍,先把槍頭壓低,又從槍身下方向上托起。
七名槍手的力量全在向前。
槍身受力方向一改,手臂先被帶偏。
咔。
七桿長槍從中段折斷。
後半截槍桿反打回去,撞進七人胸口。
長孫烈退了三步,腳下失去支撐。他身後的六人也沒站住,一起越過路邊護欄,撞上垂柳主幹。
水流退回湖中。
七個人留在樹下。
沒人再起身。
墨一鶴握住毒囊。
原定的第一組任務,是逼沈觀南出三招。
一招都沒逼出來。
那一掌結束以後,長堤路面沒有裂口。水流也沒衝過另一側護欄。
掌力只管了七個人。
東方敬盯著退回湖中的水。
他練過七十年內功,能一杖擊斷橋墩。可讓十丈湖水離岸,再把每一份力量分到七桿長槍上,他做不到。
力量大,不難。
收得住才難。
「第二組,第三組,一起上。」墨一鶴說。
原定的輪換被取消。
十六名重刀手從兩側壓進,南宮家的十八名劍客緊隨其後。
三十四個人不再排隊。
重刀封路。
長劍找空處。
後方暗器手抬起袖口,毒針、鋼珠和細釘同時打向長堤中段。
沈觀南邁出第二步。
人已經離開原位。
最前面的重刀手只捕捉到雨笠邊緣的一點水光。
刀還沒轉向,一根手指落在他丹田外側。
沒有刺破衣物。
丹田內卻多了一個小孔。
積了三十多年的內力從孔中散開,經絡失去支撐。他跪下去時,沈觀南已經到了第二人身後。
先天無相指。
不靠固定穴位。
人動,氣血便動。
氣血變化,就是落指的位置。
第二名刀手剛抬起手臂,肋下挨了一指。
第三人是南宮家的劍客。
劍鋒離沈觀南還有兩尺,握劍的手先失去力氣。
第四人轉身想退。
沈觀南從他身側走過。
沒有追。
那人跑出三步,丹田內積壓的真氣沖開封口,身體向前撲倒。
長堤上的腳步越來越亂。
暗器還在往裡打。
每一枚鋼針進入沈觀南身前三寸,方向都會偏開。有的落進湖裡,有的打中空地,還有兩枚回到暗器手腳邊。
他們不敢再發第二輪。
墨一鶴喝道:「鐵索陣。」
二十一條細鐵索從雨水中拉起。
鐵索提前埋在路邊,表面塗了黑漆。兩端由東方家高手控制。只要套住四肢,水下的人會轉動絞盤,把目標拖進湖裡。
鐵索封住前後。
沈觀南沒有跳。
左腳向前,踏在第一根鐵索上。
鐵索往下彎了半寸。
控制絞盤的人同時發力。
沈觀南又邁一步。
他踩著鐵索向前走。
二十一條鎖鏈在腳下互相疊壓。拉鎖的人越用力,鐵索纏得越緊。
走到第五步,絞盤承受不住。
木軸斷開。
二十一條鐵索一齊失控,拉著兩側四十二人撞向路邊護欄。
沈觀南落迴路面。
雨笠還在。
衣角沒沾到毒泥。
東方敬握著銅杖的手往下壓了壓。
他原先以為,南宮絕輸在劍法,墨千城輸在輕敵,三狼衛輸在人數少。
眼下三種解釋都沒用了。
八十人站在這裡,沈觀南仍舊按自己的速度往前走。
所謂百人殺局,從開場便沒困住他。
東方敬退了半步。
墨一鶴伸手攔住。
「你想走?」
「局破了。」
「湖裡還有人。」
「那是長孫家的東西。」
「也是最後一層。」
墨一鶴按下手裡的機關。
餘下十七人身上的藥囊同時破開。
那是墨一氏留下的鎖命毒。
服過對應藥丸的人,平日不會發作。藥囊一破,氣味進入鼻腔,先亂氣血,再燒經絡。
他們若後退,死得更快。
十七人只能向前。
其中一人停了半步。
他低頭看了眼胸前滲出的藥粉,把刀扔向墨一鶴。
「你拿我們餵路?」
墨一鶴側身避開。
那人沒能發出第二刀。
毒已經進入肺腑。
沈觀南抬手點向他胸口。
一道真氣封住經絡,沒讓毒繼續擴散。
「躺著。」
那人倒下前,聽清了這兩個字。
其餘十六人仍在沖。
他們沒有選擇。
沈觀南也沒留時間。
雨笠經過人群。
手指一次次抬起。
每次只落一個位置。
有人丹田破開。
有人肩井穴失去作用。
還有兩名墨家毒師被自己的毒反灌經絡,倒在路邊。
蘇雀的執法記錄器里,只剩一連串倒地聲。
不到七分鐘,長堤上倒了七十八人。
有人還活著。
有人已經斷氣。
沒有一件兵器碰到沈觀南半尺之內。
他走到長堤末段。
靴底仍舊乾淨。
墨一鶴與東方敬站在斷橋前。
兩人身後就是西湖。
東方敬扔下銅杖。
他練了七十年武,替東方家守過碼頭,殺過人,也救過自家弟子。來之前,他接受的最壞結果是死。
真到了這一步,他不想死。
不是因為怕疼。
他不願七十年內力落得和前面那些人同一個結果。
連一招都沒留下。
墨一鶴還握著毒囊。
「沈觀南,殺了我們,江南十三家不會服你。」
沈觀南停在他面前。
「你們活著,他們也沒服你。」
「你真敢與整個江南為敵?」
「你們八十個人拿著兵器堵我,怎麼還算成我找事?」
墨一鶴張了張嘴。
沒答出來。
外圍封鎖被打開。
蘇雀帶人走上長堤。
她先查了最近幾人的傷勢,醫療組跟在後面分區救治。該止血的止血,該封經絡的封經絡。
蘇雀走到墨一鶴面前,取出束縛帶。
「跪下。」
墨一鶴沒動。
沈觀南抬起手。
墨一鶴先跪了。
東方敬跟著跪下,雙手放到身後。
蘇雀給兩人扣上束縛帶。
沈觀南站在他們面前。
「回去告訴你們背後的老東西。」
墨一鶴抬頭。
「江南這一片,以後我說了算。」
蘇雀系束縛帶的動作停了一下。
「官方口徑呢?」
沈觀南看向她。
「你補。」
「按《武林公約》處理。」
「行。」
東方敬低下頭。
他沒有爭這句話。
江南古武會湊出八十人,連沈觀南的衣服都沒碰到。誰還能出來反對,答案已經擺在地上。
蘇雀讓人把兩名主事者帶走。
她轉身時,沈觀南已經走向斷石橋。
「回聽雨樓嗎?」
「你們先回。」
「湖裡有人?」
「嗯。」
蘇雀看了眼水面。
旋流還在。
比剛才更大。
她想跟過去,沈觀南卻抬了下手。
「讓醫療組撤遠。」
「你要拆橋?」
「不拆。」
蘇雀沒信。
她仍下令所有人後撤百米。
沈觀南走到斷橋邊。
湖水下方,一根埋了四十年的銅製換氣管從中間斷開。
石壁向外移了半尺。
一隻手從水洞裡伸出,五根手指扣進橋基。
水下的人沒有馬上露面。
沈觀南站在橋頭,低頭說了一句。
「八十個人都躺了。」
「你還等誰抬你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