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後,白雲市高鐵站的商務通道臨時封閉了十分鐘。
神捕司來了兩輛公務車。
紅魚集團來了四輛商務車。
岳鶯鶯的人停在外圍,沒有掛牌,也沒占通道。
霍星鸞從普通出口出來,手裡還拎著兩袋臨安特產。
「回個家,弄這麼大排場。」
葉紅魚戴著墨鏡走在前面。
「沒人接你。」
「那兩輛車不是?」
「接沈爺的。」
「我能蹭嗎?」
「按公里收費。」
「算了,我坐蘇雀的車。」
蘇雀拉開車門。
「你的裝備箱放後備廂,人去紅魚集團的車。」
「為什麼?」
「定位珠的帳還沒結。」
霍星鸞拎著特產換了方向。
「葉總,我還是按公里付吧。」
長孫無垢走在最後。
她沒帶侍女,只拿了一個行李箱。家主印留在長孫氏祖地,臨安事務交給幾名完成登記的族人。
她要進入白雲市,需要新身份。
紅魚集團醫藥顧問。
合同由葉紅魚親自擬定。
試用期六個月。
工資不低,權限一項沒給。
長孫無垢看完合同只問了一句:「辦公室在哪?」
葉紅魚說:「宏濟堂藥房旁邊有張小桌。」
「葉總的集團顧問坐小桌?」
「你嫌小,可以站著。」
「沈觀南坐哪?」
「問診台。」
「那我也坐問診台。」
「你有醫師資格證嗎?」
「長孫氏傳承兩百年。」
「沒有。」
「我能治病。」
「無證行醫,蘇雀抓你。」
蘇雀關上車門。
「別拿我做合同附件。」
一行人回到宏濟堂時,已經過了上午九點。
門外排著兩支隊伍。
左邊是看病的街坊。
右邊是送禮的人。
看病的隊伍從門口排到巷尾,手裡拿著病歷和醫保卡。
送禮的人提著木盒、金箱、藥材匣,還有人抬來一尊玉雕。木牌上寫著「賀沈宗師榮登不可知極境榜首」。
寧歌拿著雞毛撣子站在門口。
「看病往左,送禮往右走。」
一名穿西裝的富商趕緊上前。
「寧女士,我受白雲商會委託,來請沈宗師指導家中小輩。」
「他今天坐診。」
「我們可以等。」
「等到幾點?」
「多久都行。」
寧歌抬起雞毛撣子,指向街口。
「去那邊等。別堵門。」
富商沒走。
他身後的保鏢打開木盒,裡面放著一株封在恆溫罩內的雪參。
「這株雪參有四百年藥齡,是我們商會的一點心意。」
寧歌湊近看了看。
「檢測報告呢?」
富商愣了下。
「還要檢測?」
「硫熏過沒有?泡沒泡糖水?產地是哪?採挖許可有嗎?」
「這個……」
「沒有就拿走。家裡藥櫃塞不下。」
富商準備好的十幾句客套,全卡在喉嚨里。
他身後還有幾名古武世家的年輕人。
幾人從臨安戰鬥錄像里見過沈觀南出手。七十八人倒在長堤上,沒人碰到他的衣服。長孫天一百年功力,也只交了一掌。
他們來白雲市,不為送禮。
為拜師。
一名年輕人向前跨了一步。
「寧女士,我不送東西。我想拜沈宗師為師。」
「他不收徒。」
「我可以從雜役做起。」
「醫館有掃地機器人。」
「我不要工資。」
「機器人也不要。」
年輕人不肯走。
寧歌看他衣服乾淨,手掌有常年練刀留下的繭,態度也不差,便沒真拿撣子打人。
「你練武為了什麼?」
「繼承家學,重振門楣。」
「那回家找你爹。」
「我爹打不過沈宗師。」
「所以把兒子送來?」
年輕人沒答上來。
寧歌用雞毛撣子在地上劃了一條線。
「越線堵門,我報警。拜師的、求藥的、想看大宗師的,全去街口。普通病人先看。」
一名老太太拎著塑膠袋走到門邊。
「寧妹子,我這腿又疼了。」
寧歌把她扶進門。
「藥吃完了?」
「還剩兩包,煮糊了一包。」
「你那不是煮藥,是燒鍋。」
「年紀大,忘了。」
「下次讓你兒子煮。」
兩人進了醫館。
門外那些人沒人敢攔。
他們從各地趕來,帶的禮物最低也值幾十萬。排隊進門的老太太,塑膠袋裡只有兩把青菜。
宏濟堂沒選他們。
選了青菜。
幾名古武世家的年輕人互相看了看。
其中一人原本不服。
家族長輩說沈觀南已經站在現行武學規則之外,他沒親眼見過,只當外界誇大。眼下連沈觀南的面都沒見到,先被一把雞毛撣子擋在門外。
他又不敢闖。
紅魚集團的三狼衛錄像還在網上。
紅魚集團壞的是合金門。
宏濟堂若壞一塊門板,自己多半要留在門板下面。
車停在街口。
沈觀南下車後,沒有走商務通道,也沒讓安保清場。
寧歌看見他,先抬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
「還捨得回來?」
「高鐵票買了。」
「臨安沒有醫館?」
「租金高。」
「我看你是忙。」
寧歌朝後面幾輛車看了一眼。
葉紅魚、蘇雀、燕回、賀驚蟬、姬如雪、霍星鸞先後下車。
長孫無垢提著行李箱,跟在最後。
寧歌數了一遍。
又數一遍。
雞毛撣子落到沈觀南胳膊上。
「出去一趟,又帶一個?」
「醫藥顧問。」
「你們家顧問住哪?」
「還沒安排。」
「你倒會省事。」
長孫無垢走上前。
「寧姨。」
寧歌看她。
「誰教你這麼叫的?」
「燕回。」
燕回站在一旁,沒有否認。
寧歌又看沈觀南。
「你解釋。」
「病人排著。」
「少拿病人擋。」
外面那位老太太探出頭。
「小寧,讓小沈先給我看腿。你回家再打。」
寧歌把雞毛撣子收了。
「聽見沒有?病人替你求情。」
沈觀南進門,換上醫館那件灰色外套,坐回問診台。
桌上的脈枕還是原來的位置。
保溫杯里裝著寧歌早上泡好的枸杞水。
他把老太太的病歷翻開。
「哪條腿?」
「右腿。」
沈觀南在左腿膝側按了一下。
老太太馬上吸了口氣。
「左腿也疼?」
「這兩天才疼。」
「藥沒按時吃。」
「吃了。」
寧歌從旁邊走過。
「她煮糊一包。」
老太太改口:「少吃一回不算沒吃。」
沈觀南重新診脈。
「受涼,滑膜有積液。原方減桂枝,加牛膝。外敷藥每天一次。」
「能不能不敷?味大。」
「能。」
老太太剛露出輕鬆的神色。
「那就疼著。」
「你這孩子,怎麼跟你姨學壞了。」
寧歌在藥櫃後面回了一句:「別賴我。」
醫館重新開診。
沈觀南看風濕、頸椎、胃病,也處理了兩個扭傷。
外面等著拜師的人沒走。
他們隔著玻璃往裡看。
那個在西湖長堤上走過八十人圍殺的大宗師,此時正拿著一張醫保卡,問病人有沒有續費。
沒人敢拍照。
也沒人敢催。
中午十一點,神捕司司長馮萬滄親自到了。
他沒帶大隊人馬,只讓司機搬進來一隻文件箱。
箱內放著年度最高安全嘉獎協議書、特別顧問聘書和一枚金制徽章。
馮萬滄進門先等。
前面還有三名病人。
秘書低聲問:「司長,要不要讓沈先生先簽?」
「排隊。」
「我們下午還有會。」
「推遲。」
「總部的人已經到了。」
馮萬滄看他一眼。
秘書把話咽了回去。
長堤戰鬥記錄進了京城最高權限資料庫。沈觀南排在不可知極境榜首,危險評級欄卻是空的。
總部給出的內部說明很簡單。
不要測試。
不要約束。
保持合作。
馮萬滄接到這份說明時,看了足足十分鐘。
神捕司過去評估武者,從招式、功力、戰績、危險範圍四方面入手。輪到沈觀南,四項全失效。
所謂五百多年內力,只是可統計的部分。
他若真想隱藏,設備連那五百年也測不到。
馮萬滄此次來,不為頒獎。
為表態。
神捕司承認宏濟堂的邊界,也承認沈觀南對江南古武秩序的實際影響。
最後一名病人離開,馮萬滄走到問診台前。
「沈先生,西湖行動辛苦。」
「還行。」
「這是總部簽發的年度最高安全嘉獎。另有特別顧問協議,待遇按最高標準執行。」
沈觀南翻了兩頁。
「每月多少錢?」
「顧問津貼六萬,特殊行動另算。」
「要開會嗎?」
「原則上每季度一次。」
沈觀南把文件合上。
「不簽。」
馮萬滄沒有勸。
「沈先生對條款哪裡不滿意?」
「要開會。」
「可以取消。」
「出勤呢?」
「不要求。」
「報告呢?」
「由神捕司代寫。」
沈觀南把文件放進桌下。
桌腳原本有點不平。
協議書墊進去,剛好。
秘書看得眼皮直跳。
最高級別的安全嘉獎協議,封面印著總部鋼印。全國每年發不出三份。到了宏濟堂,成了桌腳墊。
他本想提醒,又見馮萬滄站得穩穩的,便閉上嘴。
馮萬滄反倒點了點頭。
「合適就好。」
秘書轉頭看他。
「司長……」
「桌子穩,問診才准。」
馮萬滄取出顧問徽章,放到桌上。
「協議不簽也沒關係。神捕司會保留席位。沈先生有事,直接聯繫我。」
「蘇雀能辦。」
「她權限有限。」
蘇雀從後院出來。
「從今天起,我的權限上調了。」
馮萬滄看向她。
「總部通知下來了?」
「剛到。」
「升哪一級?」
「跨區特別行動負責人。」
秘書打開內部系統,查完以後沒再說話。
蘇雀的權限已經與省級神捕司負責人齊平。
年齡一欄,二十六。
晉升原因沒公開。
馮萬滄不用問。
跟著沈觀南辦完白雲投毒案,又收了江南古武聯盟,誰還敢卡她的權限。
「那就由蘇隊長對接。」
馮萬滄拱手行禮,退出醫館。
他離開時,腳步比進來還輕。
門外幾名富商看傻了。
他們以為最高安全嘉獎至少要擺進展櫃。
結果沈觀南拿來墊桌。
神捕司司長還夸桌子穩。
拜師的年輕人低頭看了看自己帶來的名貴刀譜,默默塞回包里。
人家連總部協議都不簽。
這本刀譜拿出來,只能增加垃圾桶負擔。
午休後,沈觀南去了後院。
岳鶯鶯已經等在那裡。
她沒去臨安。
三十六堂口的帳、白雲市藥液消殺費用、青雲水運路線,以及江南新收的外圍公司,都需要有人收尾。
她將帳本分成三十六冊。
每一冊只保留合法流水。
過去牽扯不清的項目全部停掉,該補稅的補稅,該退股的退股。岳家外圍公司第一次完成了完整切割。
她穿了一件收腰長裙,袖中弩仍藏在右臂內側。裙擺開得不高,坐下時露出小腿。
分寸拿得准。
山莊那些女人各有位置。
她不搶。
先把能做的事做到最好,比衝進臨安添一張椅子有用。
沈觀南翻完第一頁。
「少了兩筆。」
岳鶯鶯抬頭。
「哪兩筆?」
「南區消殺車的改裝費,臨安泊位的違約補償。」
「走了岳家舊帳。」
「為什麼?」
「青雲市的船占泊位,岳家該出。」
「為我做的事,記我帳上。」
岳鶯鶯拿起筆,把兩項補回總表。
「那我不客氣了。」
「你什麼時候客氣過?」
「在你面前,我收著不少。」
她把最後一本帳冊推過去。
「墨一氏留下的七條藥材線,我拿下四條。剩下三條被葉紅魚收了。長孫家的水路仍由長孫無垢管。」
「沒打起來?」
「合同先簽,沒空打。」
岳鶯鶯給他倒了一杯茉莉花茶。
茶泡得很淡。沈觀南喝藥茶多,濃茶會影響藥性,她記得這件事。
「江南的人服了?」
「活著的服了。沒服的還在醫院躺著。」
「南宮絕呢?」
「回家鑄劍。他托人問,竹竿用的什麼品種。」
「普通綠竹。」
「他不信。」
「讓他多買幾根。」
岳鶯鶯記下這句話,準備原樣轉達。
沈觀南端起茶杯,另一隻手碰到她放在帳冊邊的手。
她沒收回。
沈觀南捏了捏她的手指。
長期用袖弩,食指根部留著硬繭。最近連著寫帳,手腕也有輕度勞損。
「辛苦了。」
「只一句?」
「去我帳上領一盒大紅袍。」
岳鶯鶯看著桌上的茉莉花茶。
「我替你管三十六堂口,你獎我茶葉?」
「葉紅魚報銷。」
「那我領最貴的。」
「隨你。」
她把帳本收好,走到門邊又停下。
「晚上回山莊嗎?」
「看完最後兩個病人。」
「我讓人備飯。」
「燕回已經備了。」
岳鶯鶯回頭。
「她備她的,我備我的。兩頓吃不完,可以留明天。」
她走了。
後院重新安靜下來。
沈觀南喝完茉莉花茶,拿出天機神工圖。
銅製古陣盤放到圖紙邊緣。
兩者接觸後,東南方向的殘線完成了一段拼接。系統界面隨之出現。
【古陣殘窟坐標校正中。】
【歸墟遺蹟狀態發生改變。】
【異常吸力已出現。】
同一時間,遠東古國東側海域。
一艘深海勘測船停在警戒區外。
無人潛航器降到海底七千米,鏡頭拍到一處埋在岩層下方的石門。石門沒有打開,附近的海水卻在向下灌入。
第一台潛航器失去動力。
第二台被吸入岩縫。
勘測船上的技術負責人盯著數據。
「這裡沒有海溝,水流去哪了?」
沒人回答。
第三台潛航器投下信標。
信標只堅持了十三秒。
畫面斷開前,石門上出現一個殘缺的「歸」字。
白雲市宏濟堂後院,神工圖東南角多出一枚黑點。
黑點正在移動。
方向直指華夏海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