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爆水雷進入倒計時後,紅魚集團新大樓的地基監測系統先報了地下水壓異常。
二十七米深處,六組壓力值同時向上跳。
值班工程師換了一套備用設備。
數字還在漲。
三秒後,他按下最高級別內部警報。
葉紅魚接到電話時,正在宏濟堂看工程隊修牌坊。
「葉總,新大樓地基下面有大型蓄壓裝置,結構不在施工圖內。現場已經封鎖,預計八分鐘後超過地基承載上限。」
「工地多少人?」
「在冊兩千七百四十四人,臨時施工隊還沒完成點名。」
「按三千人算。全撤。」
葉紅魚掛斷電話,看向蘇雀。
「新大樓地基被人動了。」
蘇雀拿過工程師傳來的結構圖。
圖上只有一團紅色壓力區。
裝置埋在地下水層內,四周沒有金屬外殼信號。常規探測只能查到水壓,查不到具體結構。
她調出街區地圖。
「周圍三條商業街。工作日客流超過兩萬人。」
葉紅魚已經給集團安保部門下令。
「工地和商鋪全線疏散。地下停車場清空。所有損失記集團帳上,誰攔著拿貨,連人帶貨搬出去。」
集團總裁辦接到命令,十幾條疏散流程一起啟動。
問題也跟著來了。
三千名工人分布在九個施工區。地下作業組還在地基夾層內。吊裝設備封住兩條通道,十分鐘根本撤不乾淨。
總裁辦的幾名高管趕到現場,臉上都沒了血色。
這座大樓投入四百多億。
錢沒了還能掙。
周圍的人出了事,紅魚集團就得從白雲市消失。
一名副總拿著電話跑過來。
「葉總,消防和神捕司救援隊都在路上。專家建議關閉地下排水閥,減緩蓄壓速度。」
沈觀南從他手裡拿過結構圖。
「不能關。」
副總愣住。
「沈先生,排水閥不關,地下水還會進入裝置。」
「關了,壓力沒地方走。」
沈觀南看向地基東側。
「裝置借的不是水力。水只負責封住地火。」
《天機神工圖》中,有一類機關不用火藥。
先將地熱、地下水與高壓氣腔分開儲存。啟動時,水層封閉氣腔,地熱推動內部機括,將幾種力量壓到同一處。
一旦外部強拆,壓縮地火便會從地基下方釋放。
公輸家繞開了《禁火令》。
代價是整片地基。
「還剩多久?」沈觀南問。
「四分四十秒。」
「疏散繼續。」
沈觀南把結構圖還給副總,往地下施工通道走去。
葉紅魚跟了兩步。
「下面沒有安全路線。」
「我找一條。」
「沈爺。」
「你留在上面算損失。」
葉紅魚站住了。
她想跟。
跟下去沒有用。她不懂機關,也擋不住地火。現在最該做的是把所有工人送出去,再準備醫療車與賠償方案。
她轉頭看向集團高管。
「還站著幹什麼?」
幾個人散開辦事。
燕回從工程車裡取出一把長柄雨傘,跟進了地下通道。
消防水管正在向下漏水。通道里不停落水,她把傘撐到沈觀南頭頂,自己半邊肩膀留在外面。
沈觀南走了十幾米,回頭看她。
「你下來做什麼?」
「送傘。」
「送到了。」
「我再送你回去。」
「下面熱。」
「我穿得少。」
燕回今天只穿了一件淺色長裙。裙擺過膝,腰間束得很窄。地下的水沾濕了鞋面,她沒低頭看。
沈觀南從她手裡接過雨傘,往她那邊偏了些。
「出口記住了?」
「記住了。」
「倒計時剩一分鐘,你就往外走。」
「你走我就走。」
「要是不走呢?」
燕回看著前面的施工井。
「死活都在一處,也不算吃虧。」
沈觀南抬手,在她頭髮上揉了兩下。
「這麼熱鬧的地基,哪用得著生生死死。」
兩人走到地下二十七米。
排水井後的混凝土牆已經打開。
一架直徑三米的聯動機括嵌在地下水層中。十二層鎖環套在一起,數百根銅管進入井壁。裝置中部沒有常見的動力軸,只有一隻水膽。
水膽每收緊一次,外部壓力便升高一截。
神捕司機關專家站在十米外,沒人敢靠近。
負責人把檢測板遞給蘇雀。
「十二級自鎖。每一層有獨立觸發點。我們打開一層,其他十一層會改變位置。」
蘇雀看向沈觀南。
「能處理嗎?」
「能。」
「需要多久?」
「幾息。」
專家負責人抬起頭。
他研究機關二十多年。公輸家的十二級聯動鎖,燕京機關司完整拆卸也要一天。
眼前只剩三分鐘。
他沒開口勸。
宏濟堂門外那架八牛弩,也被沈觀南用兩塊錢的烏角針拆了。專家經驗放在此人面前,參考價值不高。
沈觀南把雨傘交回燕回。
「站這兒。」
「好。」
他走到機括前,蹲下查看水膽與十二層鎖環的連接處。
天機神工圖補全內部結構。
公輸家的機關沒有超出神工圖體系。只是把常見的自鎖、配重、水壓與地熱重新疊在一起。
做得麻煩。
用途也髒。
倒計時還剩一分四十二秒。
沈觀南沒有拆鎖。
右手食指落在第一根引水管上,太玄真力沿銅管進入水膽。
真力很細。
它沒有推動機括,只貼著水流向內部走。
第一層鎖環察覺水壓改變,向左移動。
第二層隨之抬高。
第三層卡住地熱閥門。
裝置開始自檢。
控制面板上的十二盞紅燈依次變黃。
專家負責人盯著數據。
「他在騙機關。」
旁邊的年輕專家沒聽懂。
「騙什麼?」
「這架機關以為自己完成了一輪正常泄壓。」
水膽內部,太玄真力把進水分成兩股。
一股進入壓力腔。
另一股經過回流閥,回到地下水層。
兩處水壓始終保持相同。
裝置按原定步驟推動地熱。
地熱進入壓縮腔後,找不到壓力差,只能沿著引線水閥進入泄壓管。
水膽鬆開。
十二層鎖環同時退位。
沒有巨響。
地面也沒動。
排水管里冒出幾串水泡。
咕嚕。
咕嚕。
沒了。
控制面板上的倒計時停在十三秒。
專家負責人蹲到排水口旁,伸手碰了下水。
溫的。
這就是足以毀掉四百億大樓和三條商業街的壓縮地火。
現在只夠給排水井添幾隻泡。
年輕專家拿著檢測板,半天沒翻頁。
他原以為沈觀南會用五百多年內力壓住機括。
那樣仍是蠻力。
記錄儀也能測出力量範圍。
沈觀南一分外力沒用。他只改了裝置內部的壓力差,讓公輸家的機關自行卸甲。
專家負責人把原先準備的拆除方案折起來,塞回文件袋。
用不上。
留著還有點丟人。
燕回收起雨傘,走到沈觀南身邊。
「結束了?」
「主體結束。」
沈觀南抬頭,看向施工樓道盡頭。
那裡有一根很細的遠程絞絲。
絞絲貼著水管進入維護間。公輸傲一直藏在門後,手中握著機關銅輪。
他本想等水雷啟動,再用銅輪打開一條單獨泄壓通道。
沈觀南若交出天機神工圖,地火便會轉入廢井。
若不交,整座大樓一起埋。
可他沒等到交易。
水雷自己泄了。
公輸傲看著銅輪上的十二個刻度全部歸零,手掌壓住桌邊。
父親公輸不器已經從舊排水道離開。
他還得把現場數據帶回燕京。
記錄里沒有內力,沒有掌力,也沒有真氣峰值。只有一段無法解釋的水壓變化。
這份數據交回去,也是一張白紙。
樓道外傳來腳步聲。
公輸傲轉動銅輪,絞絲收緊。
維護間側面的逃生門開啟。
他剛邁出右腿,絞絲另一端忽然停住。
沈觀南把雨傘從燕回手裡拿來。
傘面沒開。
傘尖抵在水管外側,正好壓住那根絞絲。
「借一下。」
燕回點頭。
沈觀南手腕向前一遞。
傘尖只走了半寸。
力道沿絞絲傳出百米。銅輪內部的鋼簧反向回彈,絞絲從輪軸穿出,釘入公輸傲右膝。
公輸傲摔在門邊。
他試著拔腿,膝關節已經被鋼絲鎖死。
神捕司成員從兩側通道圍上來。
公輸傲盯著遠處那把普通雨傘。
一百多米,中間隔著六處滑輪和三道彎管。
沈觀南甚至沒見到他。
這一擊卻沿著絞絲找到了膝蓋。
若落點再高半尺,穿的就是胸口。
沈觀南把傘還給燕回。
「質量一般,回去換一把。」
燕回檢查傘尖。
「沒壞。」
「沾血了。」
「洗洗還能用。」
蘇雀走到維護間,給公輸傲扣上禁武鎖。
沈觀南隔著樓道開口。
「回去告訴你主子,準備兩千萬。」
公輸傲撐著牆坐起。
「什麼錢?」
「地基清理費。」
「公輸家不會付。」
「打款到宏濟堂。三天不到帳,我去燕京收。」
公輸傲沒再接話。
他不懷疑這人會去。
更不懷疑沈觀南能找到公輸家的門。
施工人員開始清理水雷外殼。
一名神捕司技術員從井壁夾層取出一隻生鏽的證物箱。
箱內沒有機關圖。
只有七枚舊式神捕司徽章,還有一張被水泡過的執勤名單。
蘇雀翻開名單。
十六年前,白雲市第七特別執法隊。
最後一名隊員的名字被紅筆圈住。
寧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