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雲山莊的早飯吃到一半,寧歌來了。
她沒有坐車進院。
一路從前門走到餐廳,手裡還拿著宏濟堂那把雞毛撣子。
沈觀南正吃芝麻醬拌麵。
霍星鸞坐在對面,碗裡臥著兩個荷包蛋。她趁燕迴轉身,又從沈觀南碗裡夾走一片醬牛肉。
寧歌進門先把雞毛撣子拍到桌上。
「還吃?」
沈觀南看了眼時間。
「八點十分。」
「我問你吃不吃得下。」
「還差半碗。」
寧歌拿起他的碗,倒進自己碗裡。
「別吃了,宏濟堂大門讓人封了。」
葉紅魚放下咖啡。
「誰封的?」
「兩個不認識的。半夜來的。」
蘇雀已經拿出執法終端。
「監控呢?」
「壞了。」
「山莊安防系統覆蓋宏濟堂外圍。」
「不是攝像頭壞。」寧歌說,「兩座牌坊中間插了十二根鋼刺,電纜和光纖全斷了。」
霍星鸞咬住荷包蛋,伸手去拿雞毛撣子。
寧歌拍開她的手。
「我幫你打人。」
「短裙先放下來。」
霍星鸞低頭看了眼。
「挺長。」
「坐著能看見椅子。」
霍星鸞把裙擺往下拉了兩寸,改口問:「對方長什麼樣?」
寧歌把手機放到桌上。
照片裡,兩座有兩百年歷史的石牌坊之間架著一具大型機關弩。弩身固定在地下,十二枚精鋼斷刺分別穿進門框和石縫。
宏濟堂正門被封死。
石牌坊沒有倒,內部已經受力。強行拔出鋼刺,老石料會跟著開裂。
弩機旁貼著一張戰帖。
三天之內,交出天機神工圖。
超過時限,奇門八陣進入中老城區。
落款,燕京公輸。
桌邊的人都看完了。
姬如雪先拿劍。
霍星鸞把最後半個荷包蛋塞進嘴裡,也從腰後抽出兩柄薄刃。
「我去一趟。」
沈觀南用溫毛巾擦掉手上的芝麻油,抬臂攔住她。
「對方玩器械,你砍人沒用。」
「我先把做器械的人砍了。」
「人在不在現場還不知道。」
「順著味找。」
「機關弩沒有體味。」
霍星鸞把薄刃收回一把。
「那我拆弩。」
「你懂公輸機關?」
「天下機關都一個樣。外殼打開,裡面全是零件。」
蘇雀調出附近監控。
凌晨兩點十七分,兩名穿灰色工裝的男人推著維修車進入老城區。車輛證件齊全,城市維護系統也有臨時作業單。
兩點二十九分,街區線路中斷。
三點零五分,機關弩完成固定。
兩人沒有離開。
他們進入了宏濟堂對面的老茶館。
蘇雀把畫面停住。
「公輸世家提前入侵城市維護系統。作業單是偽造的。」
葉紅魚問:「能定位公輸傲嗎?」
「沒有入城記錄。」
「私人航線呢?」
「也沒有。」
岳鶯鶯拿過手機,看了幾頁公輸世家資料。
「公輸傲不會親自站在弩旁。他要的是天機神工圖。擺戰帖,只為逼沈觀南公開回應。」
長孫無垢接過話。
「回應了,便等於承認神工圖在手裡。外界會跟著進白雲市。」
葉紅魚抬眼。
「人在我家,圖也在我家。承不承認,有區別?」
「有。」岳鶯鶯說,「不承認,公輸世家是入城鬧事。承認,江湖人會把這當成奪寶局。」
蘇雀關閉終端。
「這裡沒有奪寶局。只有刑事案件。」
霍星鸞看她。
「你先讓刑法把弩拆了。」
「專家組已經出發。」
寧歌拿回雞毛撣子。
「等專家組到了,病人今天還進不進門?」
沈觀南起身。
宏濟堂要開門。
兩百年牌坊也不能拆。
對方想逼他拿天機神工圖換路,那就沒必要按對方的路走。
「帶包藥過去。」
燕回問:「什麼藥?」
「祛濕散。」
霍星鸞跟著站起。
「給誰治?」
「機關在外面放了一夜,受潮。」
葉紅魚拿起車鑰匙。
「公輸家的機關需要喝藥?」
「壞了就需要。」
寧歌聽明白了。
她把沈觀南剩下那半碗面推回去。
「吃完再去。」
「不是不讓吃?」
「剛才急。現在不急了。」
沈觀南坐下,把面吃完。
霍星鸞盯著空碗。
「沈老闆,你姨倒回去的面,你也吃?」
「沒碰過的。」
「我吃你一片牛肉,你讓我刷牙。」
「你碰過。」
霍星鸞低頭喝豆漿。
這話沒法接。
她碰過的東西多了。
再聊下去,葉紅魚就該替她列清單。
二十分鐘後,三輛車停在宏濟堂街口。
老城區已經拉起管制線。
神捕司機關專家組站在牌坊外。六台檢測設備擺了一地,沒人動弩。
圍觀街坊隔著管制線議論。
有人認出沈觀南,主動讓開一條路。
「沈大夫回來了。」
「這東西能拆嗎?」
「專家都沒動。」
「昨天我孫子還說來找小沈扎針。幸虧沒來。」
蘇雀先進入封鎖區。
專家組負責人把檢測圖遞給她。
「機關八牛弩經過改造。十二枚斷刺互相咬合,任何一枚發生位移,其餘十一枚都會向外撐開。」
「能卸壓嗎?」
「弩身下面還有一組配重。總重量超過一噸。切斷弦索,配重會下沉,兩座牌坊先受力。」
寧歌聽到這裡,隔著管制線罵了一句。
「缺德玩意兒。」
對麵茶館二樓,兩個灰衣男人靠窗坐著。
年長者叫公輸簡。
負責安裝機關。
年輕人叫公輸尺。
負責看守。
兩人都出自公輸旁支。這具機關八牛弩由六百多個零件組成,內部設了七組反拆扣。
京城機關司用了三天,才完成模擬拆解。
白雲市專家想在半天內處理,做不到。
公輸尺端起茶杯。
「沈觀南來了。」
公輸簡沒有看窗外。
「他會交圖嗎?」
「家主說,他不會。」
「那我們守三天做什麼?」
「讓他動手。」
公輸尺打開桌上的記錄儀。
公輸傲要的並非一張圖那麼簡單。
沈觀南若以蠻力摧毀八牛弩,石牌坊會倒。兩百年文物損壞,責任落到誰身上不重要。關鍵是機關受力數據能夠記錄下來。
公輸世家需要測出沈觀南的力量上限。
臨安那一掌沒有外泄數據。
歸墟秘殿內部監控也只拍到管線斷開。
家主不信世上有人能完全避開機關測算。
只要出手,便有受力。
只要有受力,公輸家就能造出克制他的器械。
公輸簡看了眼記錄儀。
「若他不碰呢?」
「那就關宏濟堂三天。」
「三天後呢?」
「公輸八陣進老城區。」
公輸簡把茶杯放下。
旁支接下這個任務,是為重回公輸家核心工坊。他的兒子還在燕京等一個機關師名額。
任務不能停。
就算傷到無辜,他也得把數據拿回去。
街道另一邊,沈觀南站到八牛弩前。
戰帖貼在弩身正中。
紙張用了防水材料,右下角壓著公輸世家的銅印。
他取下戰帖,看了兩行。
「字太多。」
霍星鸞站在管制線外。
「寫什麼了?」
「三天交圖,不交拆城。」
「下面還有七行呢?」
「自我介紹。」
「扔了吧。」
「污染環境。」
沈觀南把戰帖折好,遞給蘇雀。
「證物。」
蘇雀裝進密封袋。
「你準備怎麼拆?」
「不拆。」
專家組負責人走過來。
「沈先生,這組機關不能直接破壞。十二處受力點已經鎖死,牌坊內部有裂紋。若使用內力震開,石料承受不住。」
沈觀南點頭。
「所以不用內力。」
負責人愣了一下。
機關弩的主梁採用百鍊鋼木。弩弦由三百股複合絲絞成,能拉動十二枚穿甲斷刺。
不用內力,拿什麼處理?
沈觀南打開藥包。
裡面裝著祛濕散、幾片陳皮和一小盒烏角針。
烏角針是宏濟堂常用器具。
硬度不高。
主要用於刺激淺表穴位。批發價不到兩塊一枚。
他拿出一枚。
專家組負責人盯著那根針。
「沈先生,主軸承受力超過五千斤。」
「嗯。」
「烏角針會斷。」
「那就換一根。」
沈觀南走到機關側面。
他沒有碰主軸,也沒有檢查弩弦。
烏角針從外殼下方進入,落進一條只有兩毫米寬的縫隙。
公輸簡從茶館窗口站起。
那個位置是卡環。
外行不會注意。
就連專家組也要拆開三層護板,才能找到內部結構。
沈觀南只看了一遍,針便進去了。
公輸尺按下記錄鍵。
「他要用內力傳進卡環。」
「烏角針承受不住。」
「針只是引子。」
兩人盯住受力曲線。
曲線沒有變化。
沈觀南的手離開烏角針。
針尾靠著卡環內側,壓住一枚回彈簧片。
第一道鎖扣自行鬆開。
內部傳出一聲輕響。
第二道鎖扣失去支撐,向左偏了半格。
第三組軸承開始空轉。
一枚配重銷從弩身底部落下。
專家組負責人低頭撿起配重銷。
還沒來得及開口,八牛弩內部便響成一片。
六百多個零件依次脫扣。
十二枚精鋼斷刺停止向外撐開,反向退出石縫。
弩弦鬆掉。
主梁下沉。
兩側支架向內摺疊。
一噸多重的機關弩在十幾秒內散成一地零件。
兩座牌坊留在原處。
連落下的石灰都不多。
烏角針還插在卡環里。
沒彎。
專家組的人圍過去,沒人先動。
他們研究了半小時,不敢拆一塊護板。沈觀南拿一枚中藥鋪的普通針,把整具八牛弩卸了。
負責人蹲下檢查軸承順序。
越看,手裡的圖紙越沒用。
對方不是靠蠻力破壞。
他找到了整套機關里唯一的退鎖點。
這個點只在公輸家的總裝圖上出現。負責安裝的機關師,也要用專門工具進行校準。
沈觀南連外殼都沒開。
茶館二樓,公輸尺盯著記錄儀。
受力數據全是零。
「儀器壞了?」
公輸簡拿過記錄儀,重新檢查。
設備正常。
對方沒有用真氣,也沒有向機關施壓。
一枚烏角針改了卡環位置,後續全由機關自身的配重完成拆解。
公輸家想測沈觀南的力量。
人家一分力沒出。
「他怎麼找到退鎖點的?」公輸尺問。
公輸簡沒答。
他學機關四十年。若只看外殼,也找不到那條縫。
除非沈觀南手裡有公輸總圖。
或者,他對機關的了解已經超過了造弩的人。
樓下,沈觀南將祛濕散包好。
霍星鸞翻過管制線,蹲在零件旁。
「藥沒用上。」
「本來就沒受潮。」
「那你帶來做什麼?」
「送回禮。」
沈觀南把祛濕散交給蘇雀。
「給樓上兩位送去。久坐不動,濕氣重。」
蘇雀抬頭看向茶館。
窗邊已經沒人。
她抬手打了個手勢。
守在後門的神捕司成員進入茶館。
不到兩分鐘,公輸簡與公輸尺被帶了出來。
公輸尺沒有反抗。
公輸簡經過散落的八牛弩時,停下腳步。
「沈先生,退鎖點只有公輸家核心成員清楚。」
沈觀南看他。
「現在多一個。」
「神工圖里有我公輸家的機關總綱。」
「你看過?」
「沒有。」
「那你怎麼確定?」
公輸簡張了張口。
沒話了。
他沒看過天機神工圖,卻認定其中藏著公輸機關。說到底,還是公輸家想拿。
沈觀南指了指蘇雀手裡的證物袋。
「戰帖是你貼的?」
「是。」
「字練練。」
公輸簡被帶上執法車。
圍觀的人這才進入街口。
寧歌先去檢查牌坊,又讓宏濟堂夥計把側門打開。
「今天還能坐診嗎?」
「能。」
「門口這一地東西怎麼辦?」
蘇雀回答:「涉案機關,神捕司負責搬走。」
霍星鸞撿起那枚烏角針。
「這個也算證物?」
「算。」
「兩塊錢。」
「登記後歸還。」
霍星鸞把針塞進自己口袋。
「我先替你保管。」
蘇雀伸出手。
「交出來。」
「沈老闆用過的,算私人物品。」
「它參與拆除涉案機關。」
「它又沒犯法。」
兩人在零件堆旁開始講歸屬。
沈觀南已經進了醫館。
寧歌拉開木柵門,把掛號牌放到外面。
第一名病人是住在附近的老頭。
他從早上等到現在,手裡還提著兩根油條。
「沈大夫,剛才那大弩真是你拆的?」
「嗯。」
「用針拆的?」
「卡住了。」
老頭坐到脈枕前。
「我這腰也是卡住了。」
「你是坐多了。」
「能拿那根針扎一下嗎?」
「被霍星鸞拿了。」
「值錢?」
「兩塊。」
老頭點點頭。
「怪不得她拿那麼快。」
宏濟堂恢復問診。
神捕司把八牛弩零件分批裝車。紅魚集團派來修復牌坊的工程隊也進了現場。
所有人都以為公輸世家的第一輪試探結束了。
紅魚集團新大樓工地,地下二十七米。
一名穿工程主管制服的老人坐在未啟用的排水井旁。
他沒有去宏濟堂。
也沒有出現在任何入城記錄中。
公輸不器。
公輸世家真正的大當家。
井壁後方,埋著一枚直徑三米的巨爆水雷。雷體接入地下水層,內部壓力已完成積蓄。
一旦啟動,紅魚集團大樓地基會先塌。
旁邊三條商業街也在下陷範圍內。
公輸不器收到八牛弩被拆的消息,轉完手裡的機關銅球。
第一層打開。
水雷解除保險。
第二層打開。
地下水開始進入雷體。
公輸傲站在井口。
「父親,不等三天?」
「他沒給公輸家三天。」
「現在啟動,會傷到老城區。」
「先逼他來救人。」
公輸不器按住銅球最後一層。
「人忙著救,大樓便沒人守。」
井壁內傳出一聲水流輕響。
巨爆水雷進入倒計時。
十分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