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陽出生後,白雲山莊安靜了不少。
以前主院裡常能聽見軟劍出鞘的聲音。
如今,那柄陪了蘇雀多年的纏腰軟劍,被她親手卷好,掛在宏濟堂前院的主梁下。
劍還在。
用劍的人變了。
蘇雀抱孩子的姿勢還不熟練。念陽一哭,她先看孩子的手腳,再看襁褓有沒有壓住,最後才會抬頭問沈觀南。
「他為什麼哭?」
「餓了。」
「剛吃過。」
「那就是想讓人抱。」
蘇雀低頭看著懷裡的孩子。
小傢伙閉著眼,哭得很有勁。
蘇雀把人往上託了托。
哭聲沒停。
她又換了個姿勢。
還是沒停。
葉紅魚坐在旁邊,手裡端著茶。
「蘇隊長,抓人時也沒見你這麼忙。」
「他跟犯人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犯人不會往我衣服上吐奶。」
葉紅魚放下茶杯。
「這點倒是。」
沈觀南從廚房出來,接過孩子。
念陽靠在他肩上,沒多久便安分下來。
蘇雀盯著那張小臉,半天沒說話。
她以前處理案子,最煩有人哭。
哭解決不了問題。
可念陽一哭,她連茶都喝不下去。
沈觀南坐到她身邊。
「還要回神捕司?」
「下午去一趟。」
「孩子呢?」
「寧姨看著。」
寧歌從門外探進頭。
「誰說我看著?我也得休息。」
蘇雀抬頭。
「寧姨。」
「別叫我。你們生孩子前,一個個說得好聽。等真生下來,全把人往我這裡送。」
霍星鸞從屋頂翻下來,落在窗邊。
「寧姨,我能看。」
寧歌看著她。
「你會什麼?」
「我會抱。」
「你抱過?」
「沒抱過。」
「那你先去抱掃把。」
霍星鸞轉頭看向沈觀南。
「老闆,這個家對我不太友好。」
「你先別教他翻窗。」
「我還沒教。」
「你昨晚在窗邊給他比了三次手勢。」
霍星鸞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他看得懂嗎?」
「他剛滿月。」
「那是我多慮了。」
院裡有人笑了一陣。
蘇雀靠回椅背,手伸過去,碰了碰念陽的手背。
孩子的手很小。
握住她的手指後,沒松。
她坐著沒動。
纏腰軟劍掛在前院主梁下,已經很久沒沾過血。
從秦陵事後算起,白雲市安穩了五年。
五年裡,沒有大規模械鬥。
沒有門派在街頭堵人。
沒有人敢拿武功去欺負擺攤的老人,也沒人敢靠一把刀去搶誰家的店鋪。
過去那些爭地盤的武館,如今掛上了保安培訓、武術康復、社區巡護的牌子。
有人一開始不服。
後來也服了。
不服的人進過神捕司。
再出來時,手裡多了一張就業登記表。
馮萬滄辦事不喜歡說廢話。
有命案的,依法辦。
沒命案的,去學堂補課,去社區幹活,去藥材倉搬貨。
誰敢再動歪心思,白雲市不缺人看著。
更何況,宏濟堂里還坐著一位不怎麼出門的大夫。
很多人沒親眼見過沈觀南出手。
可他們見過秦陵的檔案。
也見過三老從宏濟堂離開時的態度。
武館裡那些老江湖私下算過。
五百三十年內力,九陽、九陰、太玄經全練到頭。
這種人不出手,已經是給別人留臉。
所以,白雲市的人學會了一件事。
日子能好好過,就別自己找死。
這天下午,宏濟堂剛開門,一名穿黑夾克的男人走進來。
他沒有掛號。
進門後先看了一圈藥櫃,又看了看前院掛著的軟劍。
寧歌站在櫃檯後。
「看病就登記。」
男人笑了笑。
「我找沈觀南。」
「找大夫也得登記。」
「我不是來看病。」
「那就出去。」
男人沒動。
候診區里坐著幾名老人,還有一個抱著孩子的年輕女人。
其中一名老人原本在閉目養神,這時抬起頭,認出了男人。
老人以前開過武館。
如今在社區保安隊帶新人。
他臉上的肉抖了兩下,想起前幾天收到的消息。
外省來了個叫段河的人。
練的是橫練掌力。
帶著幾個人,想進白雲市接安保生意。
明面上做生意。
背地裡準備找人鬧事。
街上亂了,合同才好談。
段河先找過幾家武館。
沒人接話。
他又來宏濟堂。
老人原本以為這人膽子大。
現在看著他站在櫃檯前,老人只覺得他命硬。
段河把一張名片放在櫃檯上。
「白雲市這麼大,總不能讓幾個老館子把生意都吃了。」
寧歌沒接。
「你去工商辦。」
「我想跟沈先生談。」
「他今天坐診。」
「那就請他出來。」
寧歌拿起雞毛撣子。
「你這人聽不懂話?」
後院門帘被掀開。
沈觀南拿著一隻藥碗走出來。
他剛給一名咳喘病人配完藥,袖口還沾著些藥粉。
段河轉過身。
「沈先生?」
「你哪裡不舒服?」
段河停了停。
「我來談生意。」
「宏濟堂不接安保合同。」
「白雲市這幾家武館,占的地方不少。沈先生要是肯點頭,我給你留一成。」
沈觀南把藥碗放到櫃檯上。
「你找錯人了。」
「沒找錯。誰都清楚,這裡你說話算。」
「我說話不算。」
段河笑了。
「沈先生,話別說得太滿。」
他抬手,按住櫃檯邊緣。
木櫃沒有裂。
段河的掌力卻順著木板往裡走。
他沒想傷人。
他想讓櫃檯里的藥瓶跳一跳,讓候診的人怕一怕。
這種手段,他用過很多次。
旁邊那名老人臉色變了。
段河練了八十多年橫練掌力。
這一掌落在櫃檯上,裡面的玻璃瓶該全翻了。
可掌力剛進木櫃,便沒了。
沒有聲音。
也沒有動靜。
段河的手還按在櫃檯上。
他想收。
收不回來。
一股力道從木櫃裡頂回來,沿著他的手臂走到肩頭。
力道不重。
段河半邊身子卻麻了。
他額頭出了汗。
沈觀南拿起那張名片,看了一眼。
「段河。」
「是。」
「你的人,已經在神捕司。」
段河臉上的笑沒了。
「你說什麼?」
「城北倉庫那批鋼管,登記成了訓練器械。倉庫里還有十八把改裝短刃,四份街區巡邏圖,兩份合同草案。」
沈觀南把名片放回櫃檯。
「合同里寫著,先製造衝突,再由你的人出面解決。」
段河盯著他。
這些東西,他昨晚才讓人送進倉庫。
連身邊的人都不清楚全部內容。
沈觀南怎麼會知道?
段河手臂還壓在櫃檯上。
他想運功。
氣息剛提起來,肩頭又沉了一下。
這回,他連腳都邁不動。
蘇雀帶人進門時,段河還維持著原來的姿勢。
她今天沒有穿制服。
腰間卻纏著軟劍。
段河看見她,喉嚨動了動。
蘇雀拿出證件。
「段河,涉嫌組織非法武裝、擾亂公共秩序、意圖製造群體衝突。跟我走。」
段河盯著沈觀南。
「你早就布好了局?」
沈觀南端起藥碗,遞給旁邊的病人。
「你進門前,門口那位老人已經給神捕司發了消息。」
那名老人站起身,腰杆挺直了些。
「段河,白雲市的飯能吃。靠砸別人飯碗吃,不行。」
段河咬著牙。
「你們這些練武的,甘心給社區看門?」
老人看了眼手腕上的保安袖標。
「我以前帶人砸過店。」
「後來呢?」
「後來我女兒問我,爸,你練的拳,是不是只會打窮人。」
老人沒有再說。
段河也沒再開口。
神捕司的人將他帶走。
蘇雀經過櫃檯時,看了一眼段河按過的位置。
木櫃完好。
桌上的藥瓶也沒歪。
她抬頭看向沈觀南。
「你又動手了?」
「他壓壞了櫃檯,要賠錢。」
「賠多少?」
「寧姨定。」
寧歌拿出算盤。
「老櫃檯,沈群他爸留下來的。少說五萬。」
沈觀南看了她一眼。
「這麼貴?」
「你有意見?」
「沒有。」
蘇雀低頭翻了翻記錄。
「段河那批人全抓了。城北幾個街區的巡邏隊也重新排過。」
「辛苦。」
「你少去這種地方,我就不辛苦。」
「他自己來的。」
「那你把門檻抬高。」
寧歌在旁邊接話。
「抬高做什麼?病人腿腳不好怎麼辦?」
蘇雀沒接上。
霍星鸞從後院走出來,手裡拿著一根山楂條。
「蘇隊長,看來你管得還不夠嚴。」
蘇雀看向她。
「你今天去過藥櫃?」
「沒有。」
「山楂哪裡來的?」
「地上撿的。」
寧歌拿起雞毛撣子。
霍星鸞跑得很快。
念陽在後院睡醒,哭了兩聲。
蘇雀轉身就往裡走。
軟劍還掛在前院主梁下。
五年過去,白雲市的人很少再見它出鞘。
有街坊說,那把劍掛在那裡,比什麼牌子都管用。
沈觀南沒去解釋。
日子安穩下來,靠的從來不是一把劍。
靠的是有人願意守規矩。
也有人願意把刀放下。
傍晚,宏濟堂關門。
沈觀南提著一袋膏藥,沿街往河邊走。
幾名以前在江湖上叫得出名號的宗師,正幫老李頭往屋裡搬煤。
他們穿著舊棉衣,手上沾著煤灰。
有人抬頭看見沈觀南,趕緊把背挺直。
「沈先生。」
沈觀南把膏藥扔過去。
「腰傷犯了,晚上貼一副。」
那人接住膏藥。
「不給錢?」
「今天搬了幾袋?」
「二十六袋。」
「夠了。」
另一人撓了撓頭。
「以前總覺得練一身本事,得讓人怕。」
沈觀南停下腳步。
「現在呢?」
「現在老李頭給我塞了兩個雞蛋。」
「值不值?」
「值。」
沈觀南沒再說話,繼續往前走。
河邊擺著一張舊摺疊椅。
釣竿靠在石欄上。
沈觀南坐下,掛餌,下鉤。
這幾年,他總也釣不到那條大鯉魚。
老街坊路過時,會停下來問一句。
「沈大夫,今天有收穫嗎?」
「沒有。」
「還釣?」
「家裡晚飯還沒好。」
老街坊笑著走了。
河面沒有動靜。
身後傳來寧歌的聲音。
「沈觀南,回來吃飯。蘇雀說念陽又吐奶了。」
沈觀南收起釣竿。
魚沒釣到。
他也沒回頭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