澹臺明月走進宏濟堂後,先看了眼門上的牌子。
她在長生殿修行多年。
這塊牌子掛在山腳外街,已經有人送進殿裡議論。
有人說沈觀南狂妄。
有人說三位舊敵復原是巧合。
更多人擔心,長生殿的藥堂會失去病人。
澹臺明月想親自看一眼。
她沒有拔劍,也沒讓侍女拿出法令。
沈觀南坐在診桌後,正在給一個孩子抓藥。
「每日一包,飯後服。」
孩子的父親接過藥包。
「沈大夫,多少診金?」
「藥錢三枚銅錢。」
「我只有兩枚。」
「下次補。」
那人趕緊道謝,帶著孩子離開。
澹臺明月站在門邊等著。
她沒有催。
等宏濟堂里空下來,才走到診桌前。
「沈大夫。」
沈觀南把藥櫃關好。
「坐。」
「我不是來問診。」
「那就站著。」
澹臺明月的手指碰了碰袖口。
她身後的侍女想開口,被她抬手攔住。
「我是澹臺明月。」
「我聽過。」
「長生殿聖女。」
「也聽過。」
「你知道我為何來?」
「長生殿死了一個使者,三名舊敵恢復,外街的病人都進了宏濟堂。」
澹臺明月看著他。
「你看得很清楚。」
「你們把事情做得太明顯。」
「使者奉命徵召雲清寒,行為確實過急。」
雲清寒站在藥櫃旁。
「你也承認是徵召?」
澹臺明月轉向她。
「長生殿需要極陰體質。」
「需要就能強行帶人?」
「長生殿掌握許多秘境入口,也負責維持各族往來。」
「所以我該替少主雙修?」
澹臺明月沒有馬上回答。
她知道雲清寒說的是實話。
長生殿內部確實把極陰體質女子當作雙修爐鼎。
只是長生殿對外不會這樣說。
「少主的功法出了問題。」澹臺明月說,「只有你的體質能幫他渡過。」
「那是他的病。」
「雲氏能因此得到資源。」
「他們已經替我答應了。」
雲清寒站在藥櫃邊,手指抓住衣袖。
她不想在宏濟堂里提雲氏。
可澹臺明月的話讓她想起城主府那一幕。
族中長老低著頭,把她推了出去。
她看著沈觀南。
沈觀南正在整理銀針。
「她是我的病人。」
澹臺明月轉回身。
「你把她留在身邊,會讓長生殿和雲氏都失去退路。」
「她活著就有路。」
「使者已經死了。」
「他先動手。」
「長生殿要一個交代。」
「讓大長老來問。」
澹臺明月沒有接話。
她原本準備了很多勸說的話。
長生殿的地位、各族的秩序、少主的病情,都在她的計劃里。
沈觀南一句讓大長老來問,把這些話都擋了回去。
她不能讓大長老親自下山。
那會讓長生殿承認,宏濟堂已經逼得長老出面。
「你救活顧長風三人,知道他們身上背著什麼罪名嗎?」
「知道。」
「他們曾反抗長生殿。」
「反抗不等於該死。」
「顧長風殺過長生殿執事。」
「執事先廢了他。」
「裴鶴年盜走過藥堂秘方。」
「你們封了他的雙手。」
「梁鐵衣帶人逃離秘境。」
「你們在他胸口打了長生釘。」
沈觀南把銀針一根根收進針囊。
「你們做的每件事,都能找到理由。」
澹臺明月的手指停了停。
「長生殿不能只看一件事。」
「我只看病人。」
「若病人是惡人?」
「先治病,再談罪。」
「若他殺了人?」
「交給該交的人。」
「你把他們治好,就不怕他們報復?」
「他們若要報復,和我無關。」
「問過。」
澹臺明月看向門外。
顧長風三人已經離開。
「他們說了什麼?」
「說會自己找長生殿。」
「你還敢放他們走。」
「病好了,腿長在他們身上。」
夜紅綃在門邊聽著。
她覺得這場談話很有意思。
長生殿聖女句句在講大局。
沈觀南句句都落在病人身上。
兩邊都沒有提高聲音。
可澹臺明月已經被逼得沒法往下說。
她把話題轉向沈觀南。
「你身上有很強的內力。」
「治病夠用。」
「你從外界來,卻能殺長生殿使者。」
「他不經打。」
夜紅綃沒忍住,低頭笑了一下。
藥靈兒把藥盒放錯了位置,趕緊換回來。
澹臺明月看了沈觀南一會兒。
「你想進長生殿?」
「我想找人。」
「誰?」
「死去的人。」
澹臺明月聽不懂。
「長生殿沒有死而復生的術法。」
「你修煉了多久?」
澹臺明月沒有回答。
沈觀南抬手指了指診床。
「坐下。」
「我沒病。」
「你有病。」
澹臺明月沒有動。
沈觀南看著她的手。
「玉女心經修到第七轉時,換氣走錯了位置。」
澹臺明月的指尖停在袖口。
「你看一眼就敢下結論?」
「你進門以後,右手一直在護小腹。」
澹臺明月把手放下。
「這是習慣。」
「你說到第五句話就會換氣。」
「每個人都要換氣。」
「你夜裡容易醒,醒後胸口發悶,服溫藥會好些。」
侍女抬頭看向澹臺明月。
她從小跟在聖女身邊,知道這些事。
澹臺明月從不在外人面前露出病態。
長生殿給她配過許多藥。
那些藥只能讓她舒服幾天。
她一直以為是修煉玉女心經的正常反應。
「你調查過我?」澹臺明月問。
「你自己說的。」
「我說過什麼?」
「你走路時,右腳落地比左腳慢。」
澹臺明月低頭看了眼自己的腳。
她進門時確實刻意壓住了右腳。
沈觀南繼續說:「你的心經有一處逆行,已經傷到肺脈。」
澹臺明月把袖口整理好。
「你想用這種說法讓我退讓?」
「你活不過三個月。」
宏濟堂里沒人說話。
雲清寒看了眼澹臺明月。
藥靈兒手裡的藥篩停在半空。
夜紅綃把茶壺放到桌上。
澹臺明月沒有馬上發怒。
她從小被稱為長生殿聖女。
長老說她修行順利,少主說她是長生殿的臉面。
她身體裡的問題,從來沒人敢直接指出。
可沈觀南只看了她幾眼,便說她活不過三個月。
「沈大夫。」澹臺明月的手落在劍柄上,「你若收回這句話,我可以給你一個解釋的機會。」
「我沒說錯。」
「你連我的脈都沒摸。」
「摸不摸都一樣。」
「你在羞辱我。」
「我在看病。」
「我沒有病。」
「你現在有。」
澹臺明月的手指慢慢握緊劍柄。
她想拔劍。
可她今日來之前已經決定不動武。
長生殿不能再死一個使者。
她也不想讓宏濟堂門口多出一具屍體。
沈觀南拿起茶壺,給她倒了一杯水。
「先喝水。」
澹臺明月沒有接。
「你怕我下毒?」
「我怕你借喝水躲開話題。」
「你說我活不過三個月,拿什麼證明?」
「你可以不信。」
「我會讓你收回這句話。」
「別在這裡運功。」
澹臺明月抬頭。
「你怕我證明給你看?」
「你運功以後,病會更快。」
「我修煉玉女心經十多年,從未出過差錯。」
沈觀南把茶壺放回桌上。
「你師父沒告訴你第七轉的問題。」
澹臺明月的指尖碰到劍柄。
她想起師父曾多次阻止她繼續修煉。
每次她問原因,師父都只說火候未到。
她以為師父是在保護她。
現在沈觀南說功法有錯,她不願馬上相信。
長生殿不能輸。
她也不能在這間醫館裡承認自己有病。
澹臺明月抬起雙手,按住身前的衣袖。
「今日我便讓你看看玉女心經。」
沈觀南看著她的動作。
「我提醒過你。」
「我不需要提醒。」
澹臺明月雙手結印,強行運轉玉女心經。
第七轉的內力從丹田升起,沿著經脈衝向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