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說的？」實驗室里，海瑞回頭看向實驗室的助手們。
三十三個大學生清澈的目光都對準了一個男人——史學峰。
「海瑞博士，剛才那話是我說的，我覺得您的思路有問題。」
史學峰推了推架在鼻樑上的眼鏡，站得筆直：
「按照您給的配方，我們這半個月已經煉了七爐，每一批的雜質含量都超出標準三個百分點，拉力測試最多完成80%，再這麼煉下去，不僅浪費原材料，還耽誤給華夏工廠交貨的時間。」
海瑞皺了皺花白的眉頭，手指敲了敲實驗台的配方紙：
「我的配方是幾十年煉特種鋼攢下來的經驗，怎麼會有問題？我當年給美利堅海軍做的特種鋼，這麼多年從來沒有出過問題。」
「那是幾十年前了，現在材料和冶煉設備都變了呀，」史學峰往前走了一步，拿起自己的筆記本翻到記滿數據的那頁遞過去，「我對照著咱們每爐的出鋼數據重新算了一遍，配方里的碳錳比例得調，原來的比例是百分之一點二比一點八，現在得改成百分之零點八比二點一，這樣出來的鋼韌性才夠，雜質也能控制住。」
海瑞盯著筆記本上密密麻麻的演算，又抬眼看了看站出來的史學峰，臉上沒什麼表情，心裡卻已經翻了個兒。
他在美利堅實驗室工作幾十年，在華夏實驗室工作一年，自己這麼長時間從未見過敢在專業上質疑自己的人。
所有人都習慣了順著權威的思路往下走，哪怕出了問題也只會從操作上找原因，從來沒人敢直接站出來說他這位「特種鋼之父」的配方本身有問題。
海瑞拿起筆記本一頁頁翻過去，手指划過每一行工整的數據和推導，臉上的皺紋慢慢舒展開，突然哈哈笑了出來：
「好！好小子！我就等著有人敢跟我這麼說話！」
他一把扯過旁邊的實驗服擦乾手，對著身後的學生招了招手：
「聽見沒有！史同學提了新的配比方案，那咱們今天就開爐按他的方案煉。」
周圍的學生都愣了，誰也沒想到這位享譽全球的老專家居然這麼幹脆就接受了後輩的質疑，還是直接改方案開煉。
其中有人問道：
「要是煉廢一爐料怎麼辦？不僅耽誤時間還耽誤原材料。」
海瑞擺了擺手，目光盯著筆記本上的配比，頭也不抬地說：
「耽誤這麼久都不差這一爐，要是真練廢了，責任全在我老頭子身上，就當給大家攢經驗了。趕緊準備，今天就開爐，咱們看看結果說話。」
學生們見老專家都這麼說了，立刻行動起來，順著史學峰調整好的配比備料，很快就把冶煉前的準備工作都做好了。
冶煉爐緩緩升溫，通紅的火光映得每個人臉上都發亮，所有人都攥著心等著出鋼。
幾個小時後，第一塊按新配比煉出的特種鋼毛坯被送進檢測室，所有人都圍在檢測設備旁，連呼吸都放輕了。
隨著檢測報告一點點列印出來，負責操作的學生忍不住低呼出聲，雜質含量剛好卡在標準線以內，拉力測試直接超過了要求的最高標準，完全符合訂單里對鋼索的拉力要求！
海瑞拿著檢測報告，點了點頭：
「思路不錯，確實是個好配方，破斷拉力的參數解決了，現在我們只需要考慮疲勞壽命和防腐耐磨性能就行了。」
「史學峰，關於這兩項你有什麼想法嗎？」
史學峰往前湊了湊，指尖點了點報告上疲勞壽命的檢測欄，開口說出自己的思考：
「之前咱們用的冷軋工藝應力殘留太多，我想著改成熱軋後加兩次回火去應力，能把疲勞循環次數提上去；」
「至於防腐，咱們可以在成品鋼索表面鍍一層鉻鉬合金，既不影響柔韌性，還能解決海水腐蝕的問題，這兩項我之前也算了工藝參數，都記在本子後面了。」
海瑞聽完眼睛突然一亮，看著史學峰說道：
「你的思路非常好，但是我有另一種思路。」
「我的想法是在碳元素里加入少量納米碳化鈮，幫助細化晶粒，同時調整一下淬火的溫度和冷卻速率，這樣既能保證強度，又能提升鋼材反覆拉扯後的穩定性。」
「防腐的問題我們可以在拉索成型後做鍍鋅塗層處理，正好能滿足深海作業的要求，符合招標方對錨纜使用環境的描述。」
聽到兩個人不同的思路，實驗室里的其他人面面相覷，不知道該聽誰的好。
海瑞似乎看出來大家的困境，笑著說道：
「這樣吧，你用你的方法，我用我的方法，咱們兩個比一比，看看誰的方法更好一些，怎麼樣？」
史學峰眼裡一下子亮了，挺直腰板笑著應道：
「好啊！那我這就去備料，咱們今天就把兩爐都開了，正好一起出結果比一比！」
學生們見這陣仗，也都來了興致，當下就分成兩組各自忙活起來。
原本安靜的實驗室一下子滿是熱鬧的幹勁，沒人再去糾結權威還是後輩，只想著把手裡的活做細，拿出最好的結果。
通紅的冶煉爐里，金屬熔液翻滾著泛起金紅色的光澤，溫度表的指針一點點爬到預定位置，兩組人都守在爐邊，時不時核對一遍工藝參數，誰也不肯少看一眼。
又等了三個多鐘頭，兩爐鋼先後出模，冷卻後立刻被送進檢測車間，所有人都跟在兩塊鋼坯後面，腳步都放得又急又輕。
各項檢測依次做完，最終的報告出來時，兩組的結果很有趣味性：
史學峰的方案做出來的鋼索，防腐耐磨性完美符合訂單里的標準，
但是疲勞壽命只能達到訂單標準里的80%。
海瑞的方案，疲勞壽命比要求指標高出了近百分之十五，穩定性更出色，但是防腐耐磨性不行，連訂單標準的70%都不到。
所有人盯著手裡的檢測報告，忍不住小聲討論起來，海瑞摸著下巴上的花白鬍子，笑著看向史學峰：
「怎麼樣，小子，現在咱們倆的方案各有優劣，你有什麼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