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後的傍晚。
聖路易斯唐人街的一家老字號川菜館。
周洋獨自坐在角落的桌子旁。
他面前擺著一盤麻婆豆腐和一瓶廉價的二鍋頭。
他頭髮灰白，背部微駝，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蒼老許多。
今天他在實驗室又被理察罵了一頓。
原因是他指出了理察新設計的一個基因圖譜存在邏輯漏洞。
理察不僅沒有採納，反而當著所有實習生的面羞辱了他。
周洋端起酒杯，猛地灌了一口白酒。
辛辣的液體嗆得他直咳嗽。
「周工，一個人喝酒多沒意思啊。」
一個溫和的聲音在桌旁響起。
周洋抬起頭。
看到一個穿著休閒裝的中年男人拉開椅子坐在了對面。
他認出了來人。
這是公司新來的華夏CEO，陳國棟。
周洋有些侷促地站起身。
「陳……陳總。」
陳國棟擺了擺手，示意他坐下。
「下班時間，不談職務。」
「我看你這桌上少個硬菜啊。」
陳國棟轉頭招呼老闆。
「老闆，來一份水煮魚，再切一盤醬牛肉。」
「我看你們櫃檯後面有瓶飛天茅台，也拿過來。」
周洋看著陳國棟自來熟的動作，心裡有些發懵。
他不知道這個高高在上的CEO找自己幹什麼。
很快，菜上齊了，茅台也倒滿了。
陳國棟端起酒杯。
「周工，我敬你一杯。」
「我看過你的履歷，十五年拿了八個行業大獎。」
「孟山都現在的抗旱玉米種子，底層邏輯是你寫的吧。」
周洋聽到這話，眼圈突然紅了。
他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陳總，您過獎了。」
「在別人眼裡，我就是個打雜的工具人。」
幾杯茅台下肚。
周洋的話匣子徹底打開了。
他在美利堅受了十幾年的委屈。
此刻面對一個懂行的同胞，終於忍不住傾訴起來。
「陳總，您不知道理察那個混蛋有多黑。」
「我的實驗數據，他直接拿去署自己的名字。」
「我在公司幹了十五年，工資還不如他剛招進來的白人侄子高。」
陳國棟一邊給他倒酒，一邊引導話題。
「既然研發部待得不開心，為什麼不申請調到其他部門？」
「比如銷售部？」
周洋冷笑了一聲。
「去大衛那裡？」
「大衛和理察就是兩隻互相撕咬的瘋狗。」
「孟山都內部現在分成了兩派。」
「研發部覺得銷售部都是一群只會騙錢的蠢貨，根本不懂技術積累的重要性。」
「銷售部覺得研發部是一群浪費資金的書呆子，搞出來的東西脫離市場需求。」
周洋打了個酒嗝。
「去年大衛提議削減研發預算，把錢拿去搞南美市場的渠道推廣。」
「理察直接在董事會上指著大衛的鼻子罵街。」
「這兩個人水火不容，誰去對方的部門都會被扒掉一層皮。」
陳國棟聽到這裡，眼睛亮了起來。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掩蓋住嘴角的笑意。
大衛和理察不和。
這就是孟山都最大的裂縫。
只要有裂縫，他就能把整棟大樓給拆了。
陳國棟放下茶杯，拍了拍周洋的肩膀。
「周工，委屈你了。」
「不過你放心，我既然來了，就不會讓咱們華人繼續吃虧。」
「你回去準備一下你這幾年被理察壓榨的證據。」
「過幾天，我給你一個討回公道的機會。」
周洋愣愣地看著陳國棟。
他從這個新CEO的眼睛裡，看到了一種讓人膽寒的光芒。
那是一種獵人看著獵物掉進陷阱時的眼神。
……
第二天上午。
陳國棟讓助理把銷售總監大衛請到了辦公室。
大衛穿著一件粉色的襯衫，大搖大擺地走了進來。
他在沙發上坐下，翹起二郎腿。
「陳總，找我有什麼指示？」
陳國棟從辦公桌後面走出來。
手裡拿著一份厚厚的財務報表。
他把報表扔在茶几上，坐在大衛對面。
「大衛，我看了公司上一季度的財報。」
「你們銷售部的業績非常出色。」
「南美和亞洲市場的利潤增長了百分之十五。」
大衛得意地笑了笑。
「那當然。」
「我們銷售團隊是整個孟山都的印鈔機。」
陳國棟嘆了口氣，眉頭皺了起來。
「可是你們賺的錢，很大一部分都被研發部給燒掉了。」
「理察那個部門，一年的預算高達二十億美元。」
「但我看他們最近推出的幾個新專利，市場反饋並不好。」
大衛聽到陳國棟提起理察，臉色立刻陰沉下來。
「陳總，您算是說到點子上了。」
「理察那個老混蛋，天天躲在實驗室里搞那些沒人要的基因測序。」
「他根本不懂農民需要什麼。」
「我早就建議董事會削減他的預算，把資金投入到市場營銷上。」
陳國棟點了點頭，身體前傾，壓低了聲音。
「我也有這個想法。」
「公司要發展，必須以利潤為導向。」
「我打算在下周的月度預算會上，提議削減研發部百分之三十的資金。」
「把這筆錢作為銷售部的特別獎金，獎勵給在前線拼殺的兄弟們。」
大衛猛地坐直了身體，眼睛放光。
百分之三十的研發預算，那可是六個億美元。
如果能拿到這筆錢，他在銷售部的威望將達到頂峰。
「陳總，您真是一位有遠見的領導。」
「我全力支持您的決定！」
大衛激動地站起身，主動和陳國棟握手。
陳國棟笑著拍了拍他的手背。
「不過理察肯定會反對。」
「到時候在會議上，還需要大衛總監多發聲啊。」
大衛拍著胸脯保證。
「您放心，我早就想收拾那個老東西了。」
送走大衛後。
陳國棟在辦公室里抽了一根煙。
等到下午快下班的時候。
他獨自一人來到了研發部大樓。
理察正在實驗室里指導幾個研究員做實驗。
看到陳國棟進來，他只是敷衍地點了點頭。
「陳總怎麼有空來我們這裡？」
陳國棟換上了一副極其凝重的表情。
他把理察拉到走廊的角落裡。
「理察總監，情況不太妙啊。」
理察皺起眉頭。
「發生什麼事了？」
陳國棟嘆息了一聲。
「今天上午，大衛來找我了。」
「他拿著一堆市場數據，向我抱怨研發部浪費資金。」
「他甚至向我提議，要削減研發部百分之三十的預算，拿去給銷售部發獎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