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周後。亞利桑那州，鳳凰城。
鳳凰城會議中心是一座外形方正的灰色建築，能容納兩萬人。班農選這裡作為第一場大型集會的地點，不光是因為亞利桑那的移民問題熱度高，還因為這座城市本身就是一個象徵——鳳凰城，浴火重生。
集會定在下午三點。但從早上十點鐘開始，會議中心外面就排起了長龍。
蕭淼站在會議中心後台的窗戶旁邊，往外看了一眼。
排隊的人遠比想像中要多，粗略估計至少有一萬五千人，而且還在持續增加。隊伍從正門一直延伸到了三條街以外，拐了好幾個彎。
但仔細看這些排隊的人，蕭淼發現了一個有意思的現象。
大部分人臉上帶著的表情不是期待，而是那種看馬戲團表演之前的好奇。
有人舉著自製的牌子，上面寫著「看看這個小丑能說什麼」。
有人穿著畫有金毛獅王漫畫像的T恤，誇張的金色頭髮和橘色皮膚，明顯是來惡搞的。
幾個大學生模樣的年輕人邊排隊邊錄短視頻，對著鏡頭說「我來看樂子」。
他們不是來支持金毛獅王的。他們是來看笑話的。
蕭淼走回後台的休息室。
金毛獅王正站在鏡子前面整理自己的紅色領帶。
班農坐在角落的摺疊椅上，嘴裡叼著一根沒點燃的雪茄——鳳凰城室內禁菸——翻看著一台平板電腦上的實時數據。
「外面大部分人是來看熱鬧的。」蕭淼把觀察到的情況說了一遍。
班農抬起頭，咧嘴一笑。那個笑容讓他粗糙的臉上多了幾分獵手的得意。
「我知道。我就是要他們來看熱鬧。」
「看熱鬧的人是最容易被轉化的。」班農放下平板，「真正鐵了心反對金毛獅王的人，壓根不會來。願意花幾個小時排隊來看笑話的人，說明他們內心是空虛的、是好奇的、是對現狀不滿但又找不到出路的。這種人只需要一根火柴就能被點燃。」
「而金毛獅王先生。」班農看向鏡子前面那個正在臭美的男人，「就是那根火柴。」
下午三點整，集會開始。
會議中心的燈光暗了下來，只有舞台上方射出幾道白色的聚光燈。音響里放著李·格林伍德的《上帝保佑美利堅》，那首歌的旋律激昂而煽情。
兩萬人的嘈雜聲漸漸安靜下來。
蕭淼站在舞台左側的帷幕後面，跟吉姆和班農待在一起。
他從縫隙里看到了觀眾席的全貌，密密麻麻的人頭，有的戴著棒球帽，有的舉著手機，有的還在跟旁邊的人嬉笑打鬧。
「你看那幫人。」班農湊到蕭淼耳邊，壓低聲音說，「前排中間那一片，穿工裝的，手上有老繭的，那是建築工人和工廠工人。他們是核心目標。」
「左邊那一大片戴牛仔帽的，是亞利桑那本地的農場主和牧場主。移民問題跟他們切身相關。」
「後面舉手機錄像的那些年輕人，是來看樂子的。沒關係，讓他們錄。他們拍的視頻傳到網上，就是免費的宣傳。」
音樂結束了。
金毛獅王從帷幕後面走出來。
他穿著深藍色的西裝、白襯衫、紅領帶，那頭標誌性的金髮在聚光燈下亮得有點刺眼。
他走到麥克風前面，沒有稿子，沒有提詞器，兩隻手撐在演講台的兩側。
頭幾秒鐘，他什麼都沒說，就站在那裡掃視全場。
然後他開口了。
「你們知道嗎，上個月我去了一趟底特律。」
金毛獅王的聲音很大，像是在跟兩萬人面對面聊天，而不是在發表演講。
「底特律曾經是全世界最偉大的工業城市。我父親年輕的時候，底特律的工廠日夜不停地轉，每一個在流水線上工作的工人，都能養活一家四口，買房買車，送孩子上大學。」
他停頓了一下。
「你們知道底特律現在什麼樣嗎？」
「工廠關了，工人走了。一整條街一整條街的房子，空的。窗戶碎了，院子裡長滿了野草。像個鬼城。」
會場裡的嬉笑聲少了一些。
「工作去哪了？去了華夏，去了墨西哥。因為那些地方的工人一天只要幾美元。我們的企業家、那些住在曼哈頓豪宅里的人，他們把工廠搬走了，把工作搬走了。他們賺得盆滿缽滿，然後在電視上告訴你們，這叫全球化，這對大家都好。」
金毛獅王握緊了拳頭。
「對誰好？對華爾街好，對那幫CEO好，對華盛頓那幫拿了競選獻金的政客好。」
「對你們好嗎？」
他指向了觀眾席中間那片穿工裝的藍領工人。
「你們呢？你們的工作沒了，你們的養老金縮水了，你們的孩子上不起大學了。你們去問政府要說法，政府跟你們說：去學編程。」
場下爆發出一陣笑聲，但那不是嘲笑的笑，而是苦澀的、被戳中痛處的笑。
「去學編程！」金毛獅王重複了一遍，語氣裡帶著憤怒和諷刺，「一個在工廠幹了三十年的五十歲工人，他們讓他去學編程！」
蕭淼在帷幕後面看著這一幕，不得不承認，金毛獅王確實有天賦。
他沒有任何演講技巧可言，語法混亂、邏輯跳躍、用詞簡單得像小學生作文。
但他有一種奇特的能力——讓每一個聽眾都覺得他在跟自己說話。
這就是班農說的「做他自己」。
金毛獅王在台上越說越來勁。
他談移民，談邊境上每天湧入的非法移民搶走了美利堅工人的飯碗，談毒品從墨西哥的邊境源源不斷地流入，談那些「政治正確」的政客不敢說的真話。
「他們不敢說，因為說了媒體會罵他們。」金毛獅王的聲音提到了最高點，「但我不怕被罵。我已經被罵了一輩子了。他們罵我是小丑，罵我是瘋子，罵我不配當總統。」
「但你們知道嗎？我不在乎。因為我不需要討好任何人。我不拿華爾街的錢，我不欠任何人的人情。我唯一欠的，就是你們！美利堅的人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