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完這句,鍾依娜眼眸里悄然掠過一絲苦澀。
這點苦澀只停留了一瞬,
便又被冷靜取代。
她何嘗不想擁有家人的愛。
但那終究是奢望。
爺爺考慮的是家族維繫。
其他長輩在家族之外,優先算計自己的得失。
連爸媽也不例外。
人的情感,在巨大的利益面前,輕飄到不值一提。
身為長孫女,
她最大的價值,莫過於自身能力,
以及能帶來的婚姻結盟。
人世間從來都是如此,家族越龐大,越是以利益為導向。
她平靜望著書桌對面垂目思索的爺爺,
當然不會認為爺爺想不到自己所說的這一點。
作為家主,想的只會更多。
書房裡沉默了半晌。
鍾老頭輕嘆口氣,開口道:
「依娜,你還是想得簡單了。」
他抬眼,用一種憐憫的目光望著長孫女,
語氣意味深長:
「有名分的尚且不能全終,何況沒有名分。
他可以隨時離你而去,最終你還是孤獨一人。
到了那個時候,你會更加難過。
而他,依舊自由自在,沒有什麼可以束縛他。」
「爺爺,您說的對!」鍾依娜點頭肯定,
隨即話鋒輕輕一轉,
「但您也說了,有名分的尚且不能全終。
所以,有沒有名分,其實不那麼重要。」
聽了這話,鍾老頭默然兩秒,失笑著抬起指頭點了點大孫女,
「我就知道你會這樣說。」
他放下手,調整了下坐姿,
「那你有沒有想過,有名分在,就會多一層助力。
就好像你媽媽,你奶奶。」
「爺爺。」鍾依娜唇角的笑意一顯而沒,「我也知道您會這樣說。
「我相信,就算沒有名分在,他也會成為我的助力。」
被反打一波,鍾老頭氣得忍不住笑出聲來。
但眼神里沒有惱怒,只有欣慰。
他帶著笑意說道:
「自信是好事,可是,他很弱小,成不了你的助力。」
「他總會成長的。也許很快也說不定。」鍾依娜臉上現出一絲執拗。
鍾老頭身體後仰,抬頭望著天花板,無奈地嘆了口氣。
然後看向大孫女,攤了攤手,
「話題又回到剛才,等他成長了,還在你身邊嗎孩子?
這世上,忘恩負義的人還少嗎?
連合法身份都沒有,說走就走,你又待如何?」
「我有股權!他能走去哪?」鍾依娜答得不假思索,
「往後就算沒有了情分,我還是他的原始股東。
他發展得越大,我得利越大。
他要是忘恩負義,我還可以時不時去罵他幾句。
他也只能聽著我罵。
等我遇到危難,為了不想我賣掉股權,他必須得幫我。
這難道還不夠嗎?」
鍾老頭嘖了一聲,又是仰天長嘆,
抬起右手食指連點,
「你啊你……依娜啊……你這是精神勝利法!」
「不然呢爺爺!」鍾依娜眸中閃過通透,
接著道,「您說的,和我說的,都是將來的事。
而將來,是無法確定的。」
「但你比他大那麼多,這是可以確定的吧!」鍾老頭憋悶地呼出一口長氣。
「沒準他喜歡大的呢!」鍾依娜唇角微揚,「您大孫女不漂亮嗎?」
「當然漂亮!我大孫女世間第一等漂亮!」
鍾老頭沒好氣地瞥了大孫女一眼,
但眼神里的贊同是真誠的,
「學識優秀,見識卓越,遇事冷靜,有大將之風……」
說著,他目中黯然了一下,
「依娜,你要是大孫子就好了。」
「您又重男輕女了。」鍾依娜面露不悅。
「你知道爺爺不是重男輕女的意思。」鍾老頭瞪了孫女一眼,
「男孩我就不用擔心那麼多,而女孩是容易被騙的。
你看我跟你奶奶多好,攜手互助……」
「是的,您和奶奶攜手互助。」鍾依娜先是點頭認同,
然後撇了撇嘴,
「盛茂地產的總經理姓溫,長得跟您一樣。
他家老太太也姓溫,兒子現在在劍橋進修建築設計。
還有榮盛集團……」
「打打……打住!說什麼呢!」鍾老頭惱羞成怒,老臉都憋紅了,
機警地瞥了一眼緊閉的書房門,
然後舒了口氣,瞪著大孫女,
「膽大包天!你還調查爺爺了!
你說的這些,跟我們現在聊的有什麼關係?
什么姓溫,什麼跟我一樣,瞎扯!」
「我沒有調查,您應該知道是誰告訴我的。」鍾依娜聳聳肩,「這世上就沒有不透風的牆。」
鍾老頭一臉無語,
已經猜到是誰調查了,
除了「攜手互助」的老伴,還能是誰?!
「跟你的事不是一回事。」鍾老頭掙扎了下。
「本質上就是一回事!」鍾依娜沒有半分退讓,淡淡開口。
頓了頓,又搶在爺爺之前開口,
「唯一不同的是,他都沒有亂來。
而爺爺您19歲的時候,正在美國逍遙自在。
大學女友一個接一個,您那一代誰不知道鍾盛的名號。」
鍾老頭垮著一張老臉不說話了。
顯然對大孫女的不給面子,很不高興。
「爺爺,您是了解我的。」鍾依娜放緩了語氣,
「首先,我做不到聯姻,那跟殺死我沒有兩樣。
其次,宋家那個爛貨,配得上您大孫女嗎?」
「宋家不是我選的,是你爸一直想撮合。」鍾老頭辯解了一句。
「不管是哪一家,您覺得我會幸福嗎?
門當戶對了就不會被騙嗎?」
鍾依娜望著爺爺,眼底掠過一抹自嘲,
「那樣的生活我會死的,爺爺,如果沒有他,我的葬禮都辦很多天了。」
鍾老頭身體一顫,垂下目光。
「我到處看病的事,誰都知道,但誰都不以為然。」鍾依娜低頭苦澀一笑,
隨即看向爺爺,
「爺爺,於私來說,現在這樣的生活,我挺滿足的。
雖然我對他的生活有不滿,但僅僅是個人感情的碰撞。
於公,他是我最成功、最放心的一筆投資。
既然未來誰也說不準,那就且走且看。
我為自己的選擇負責,將來他對我怎麼樣,我都認!」
聽了這番話,鍾老頭目光灼灼,許久不言。
書房裡一直沉默。
氣氛略顯壓抑。
好大一會兒後,鍾老頭沉聲開口:
「你叫那小子過來一趟,我跟他談談。」
「過一陣子吧,他最近要操辦比賽。」鍾依娜心中一松。
「陳醫生」能幹,還能言善辯,
就是不知道,到時候來鍾家,會不會失了方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