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天穹不越界,黑水要塞自然按規矩辦事。」
林淵咬碎嘴裡的薄荷糖。
「大家各取所需,源質、材料、藥劑,明碼標價,誰也不欠誰的。」
話音剛落,會議室主位後方的空間盪開一圈波紋。
沒有警報。
沒有任何法則能量波動。
半空中的波紋向兩側拉開。
一隻穿著人字拖的腳率先邁出。
緊接著,是個端著掉漆搪瓷缸子的中年男人。
頭髮亂如雜草,胡茬拉碴,身上套著件洗得發白的老頭衫。
男人一出現,雷鈞猛地站直身體,雙腳一併。
「啪!」
一個極其標準的軍禮。
「楚老!」雷鈞聲音洪亮。
旁邊還在擦汗的魏宏渾身一哆嗦,趕緊站起來,雙手死死貼緊褲縫。
林淵坐在椅子上沒動,打量著這個男人。
打扮離譜。
但這臉,林淵在錦城市圖書館的歷史書上見過。
眉骨很高,五官輪廓和歷史書上那張黑白照片一模一樣。
1895年大災變的終結者。
藍星文明守護總署的締造者。
破曉先驅楚鎮南。
可剛走到林淵身側半米遠,他的步子冷不丁頓住。
一直趴在林淵腿上蔫蔫打瞌睡的糯糯,淺冰藍色的捲髮微晃,小熊連帽盪開一點。
她慢吞吞抬起小臉。
那雙半睜半閉的雙色眼眸掀開了一道縫。
視線對上的那一瞬。
楚鎮南松垮的眼角猛地一跳。
端著缸子的粗糙指節捏得發白。
與此同時,糯糯原本放空的眸子也輕輕縮了縮。
在她的視界中,這鬍子拉碴的男人皮囊下根本不是血肉。
那是一座被法則強行壓制的恆星熔爐。
稍有不慎,就能把整個位面燒穿。
「咕……」
糯糯喉嚨里咕噥了一聲,慢騰騰地把腦袋往林淵懷裡縮了縮。
小手拽緊林淵的衣角,懨懨地哼唧:「……怪物,好吵。」
極致的氣血自發震顫虛空。
這悶響吵得她耳朵疼。
「嚯?」
楚鎮南聽樂了。
駭人的壓迫感頃刻消散。
他咧開嘴,露出兩排不太齊整的牙,彎腰盯著縮成一團的小姑娘。
他伸手想去揉揉那蓬鬆的冰藍捲髮。
手剛伸到半空,糯糯連頭都沒抬。
周身空氣隱隱泛起一陣湮滅虛空的灰白微芒。
楚鎮南手在半空中生硬地拐了個彎,順勢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小傢伙脾氣還挺沖,牙口不錯啊。」
他收回目光,拉開主位的椅子一屁股坐下。
印著「為人民服務」的搪瓷缸子磕在星紋鋼桌面上,「哐當」一聲。
「這會開得挺熱鬧啊。」
楚鎮南撓了撓頭髮,指著旁邊還暈在椅子裡、頭髮根根豎起的陳山。
「小雷,把這蠢貨弄去內務部隔離室。」
他打了個哈欠。
「查查他最近都跟誰吃過飯,腦子進水進得這麼徹底,別是被下了藥。」
雷鈞單手拎起陳山的後領,直接把人拖出會議室。
厚重的合金大門隨之關上。
會議室里只剩下三個人。
外加三隻萌物。
楚鎮南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大口水,轉頭看向林淵。
「小子,藥劑的事小雷跟我匯報過了,幹得漂亮。」
他抹了把嘴邊的水漬,身子往前一傾。
「有沒有興趣接個大活兒?」
「幫我清理清理天穹內部的人員?」
林淵手伸進口袋,摸出一顆薄荷糖剝開扔進嘴裡。
「楚先驅,你這活兒,算不算是錦衣衛?」
他咬碎薄荷糖。
「有沒有皇權特許?能不能先斬後奏?」
魏宏一聽這話,急了。
「楚老!這怎麼行!」
「把總署的安全和內部審查交於一個外人,這不合規矩!萬一他……」
楚鎮南沒看魏宏。
他在桌面的全息終端上隨手劃拉兩下。
「滴——魏宏,內務部高級決策權限已取消。」
電子音在會議室迴蕩。
魏宏臉色慘白,腿一軟差點癱在地上。
「滾出去。」楚鎮南擺了擺手。
魏宏連滾帶爬逃出會議室,合金門再次關上。
楚鎮南重新看向林淵,露出兩排白牙。
「皇權特許,先斬後奏。聽著多威風,怎麼樣,干不干?」
林淵靠著椅背,手掌繼續拍著糯糯的後背。
「是很帥,很符合青少年的幻想。」
林淵抬眼。
「但我拒絕。」
楚鎮南拿著搪瓷缸子的手頓住了。
「想免費借我的手,把現在的天穹攪渾,順便當你的清道夫。」
林淵嗤笑出聲。
「我才不做這吃力不討好的事。」
楚鎮南放下缸子:「為什麼?這可是把天穹實權捏在手裡的好機會。」
林淵換了個坐姿,腿上的糯糯跟著動了動。
「還是那句話,我目前對藍星沒有什麼歸屬感。」
林淵腦子裡閃過剛穿越過來時分到的宿舍。
床底下還塞著個剛買沒多久的最新款遊戲頭盔。
得找個機會,讓夜鶯幫忙把那玩意兒送來霧都。
「我也不想成為什麼救世主,或者新神那幫瘋子嘴裡的神。」
林淵看著楚鎮南。
「我現在的目標很簡單:待在一個絕對安全的地方,吃飯、打遊戲、玩、睡覺,這就很好了。」
咕嘎舉起小黃鴨軟膠錘,對著空氣敲了兩下:「嗶嗶。」
doro兩隻粉色的小短手叉著腰,揚起下巴:「哼哧。」
一直趴在林淵腿上睡覺的糯糯,也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糯糯……」
楚鎮南剛端起缸子準備喝水,動作徹底卡殼。
「臥槽!」
搪瓷缸子砸在星紋鋼桌面上,茶水潑了半桌子。
他胡亂抓著頭髮,整張臉皺成了苦瓜。
「你以為老子不想嗎?!」
楚鎮南指著自己的鼻子,喊得聲音都破了。
「一百五十年前!老子剛穿過來的時候,最大的夢想就是找個山清水秀的地方,每天睡到自然醒,逗逗鳥,釣釣魚!」
「結果呢?」
「天上掉隕石,海里爬怪物!老子連個安生覺都沒睡過,就被拉去打仗!」
雷鈞在旁邊別過臉去,視線死死盯著牆角的盆栽。
林淵靠在椅背上,看著這老傢伙表演。
楚鎮南一屁股坐回椅子上,雙手捂著臉,肩膀一抽一抽。
「我太難了啊……一百五十年!整整一百五十年沒有雙休!沒有年假!」
「每天睜眼就是虛空裂隙又開了,閉眼就是哪個戰區又死人了。」
「那幫新神還天天在背後捅刀子,內務部這幫蠢貨又成天爭權奪利。」
楚鎮南從指縫裡露出一隻眼睛,偷瞄對面的反應。
林淵伸手從口袋裡又摸出一顆薄荷糖。
「演,接著演。」
林淵剝開糖紙扔進嘴裡。
「堂堂破界境大佬,哭得連滴眼淚都沒有,演技太浮誇。」
楚鎮南放下手,撇了撇嘴。
他立馬收起那副哭喪臉,從口袋裡摸出一根皺巴巴的香菸點上。
「現在的年輕人,真是一點同情心都沒有。」
楚鎮南走到林淵旁邊,拉了張椅子大馬金刀地坐下。
「行了,不跟你扯淡。」
他把手裡印著「為人民服務」的搪瓷缸子往桌上一頓。
「我知道你們這幫年輕穿越者在想什麼。」
「總署的規矩多,條條框框煩人,然後你們又生怕被人知道你們的底牌。」
楚鎮南吐出一口青煙。
「你真以為我願意留著陳山、魏宏這幫腦滿腸肥的廢物?」
他用夾著煙的手指了指會議室緊閉的大門。
「一百五十年前,老子一個人一把刀,能把整個藍星的畸變體殺穿。那時候多簡單,誰不服就砍誰。」
「可現在呢?」
楚鎮南把菸灰彈進那個印著「為人民服務」的搪瓷缸子裡。
「呲。」
他轉過頭,看著林淵。
「小子,你猜猜,現在歸天穹總署管轄的,或者說,指望著咱們這幫人活命的總人口,有多少?」
表世界幾十億。
加上里世界,再算上一些像零九號廢土星球那樣被天穹控制的次級位面。
「一百億?」林淵報了個保守的數字。
「一百億?」楚鎮南嗤笑出聲。
他猛吸了一口煙,把剩下的菸蒂按在搪瓷缸子邊緣掐滅。
「三千多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