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淵把粗陶酒罈推過去。
粗糙的陶底與桌面摩擦出沉悶的聲響。
楚鎮南趿拉著人字拖走過來,鼻翼抽動了兩下。
「沒度數叫什麼酒?老子年輕時喝的都是點火就能著的烈性燒刀子。」
嘴上這麼說,他還是從辦公桌下翻出個豁口大碗,拿袖子隨便擦了擦碗裡的灰,推到林淵跟前。
「滿上,讓老哥哥嘗嘗你這馬尿是個什麼味兒。」
林淵拍開黑泥封口。
沒有酒香四溢。
一股極度乾燥的熱浪從壇口湧出,屋裡的溫度又往上竄了一截。
林淵單手拎起酒罈,倒了小半碗。
酒液是暗紅色的,濃稠得像岩漿,甚至還在碗裡翻滾著細小的氣泡。
楚鎮南端起大碗,端詳了兩秒。
他把心一橫,仰起脖子,直接把小半碗「岩漿」灌進了喉嚨。
液體下肚。
沒有普通酒水那種沖鼻的辛辣,反倒像是一團實質的火線,順著食道一路砸進胃裡。
楚鎮南身體一僵。
手裡的豁口大碗「哐當」一聲砸在鋼桌上。
他那張常年風吹日曬的老臉漲成了豬肝色,額頭上的青筋一根根暴凸起來,像是有蟲子在皮下亂竄。
緊接著,一縷灰黑色的腥臭濁氣順著他的七竅緩緩飄了出來。
那股濁氣剛一離體,就被屋裡極度乾燥的高溫直接燒沒影了。
楚鎮南猛地倒抽了一口涼氣,劇烈咳嗽起來。
「咳咳咳——操!」
他拿手背粗魯地抹了一把眼角嗆出來的生理性眼淚,死死盯著林淵。
「你小子管這叫沒度數?!」
林淵靠在硬木椅子上,翹著二郎腿。
「測度數的酒精計放進去就燒化了,算零度吧。」
楚鎮南看得眼皮直跳。
他剛想罵娘,身體深處突然傳來一陣久違的輕鬆感。
楚鎮南整個人定住了。
他在辦公桌前站定,閉上雙眼。
胃裡那團還在燃燒的「岩漿」,正順著經脈遊走。
他能清楚感覺到,那些常年和虛空異種廝殺留下的污染暗疾,正在被一點點燒成灰燼。
那些東西就算是破界境法則也只能壓制,根本沒法根除。
可現在——
楚鎮南睜開眼。
他盯著桌面上的粗陶罈子,手指頭都在抖。
「這玩意兒……能燒虛空污染?」
林淵翹著二郎腿。
「糾正一下,這是酒。」
楚鎮南一把扯住林淵的袖子。
「你怎麼自己不喝?」他瞪著眼,神情難以置信。
剛才那一下,臟腑像被扔進煉鋼爐里滾了一圈,疼得他差點背過氣去。
這小子拿出這麼好的東西,自己一口不沾?
林淵伸手把袖子扯回來,順手拍了拍並不存在的灰塵。
「謝拒,我還沒成年。」
他臉不紅心不跳地扯淡。
「放屁!」楚鎮南破口大罵。
林淵往椅背上一靠。
「生理年齡二十六,心理年齡永遠差一天十八。」
他攤開手。
「好酒留給老前輩,這叫尊老愛幼。」
楚鎮南臉皮狂抽。
尊老愛幼?
剛剛在外面拿寵物砸他腦門的時候怎麼不說尊老愛幼。
不過他很快反應過來。
這玩意兒雖然喝著像吞岩漿,要半條命,但那股洗滌靈魂的通透感做不了假。
他卡在破界境初級快三十年了,全拜虛空深處的那些陳年污染所賜。
「好東西啊。」
楚鎮南態度立刻大變,嘿嘿地笑了起來。
他搓了搓手,伸著胳膊就想去抱那個粗陶罈子。
林淵手比他更快。
「啪。」
一隻手穩穩按在酒罈口上。
暗紅色的粗陶表面,頓時被高溫炙烤得泛起一圈扭曲的光暈。
「看也看過了,嘗也嘗過了。」
林淵把罈子往自己這邊拉了半寸。
「該談正事了。」
楚鎮南兩隻手停在半空。
眼珠子都快黏在罈子上了。
「談!馬上談!」
他一屁股坐回硬木椅子上,椅子腿在合金地面上劃出刺耳的尖音。
「林老弟,你這酒還有多少?老哥哥我全包了!條件你開!」
林淵沒急著接話。
他環顧了一圈這間堪比毛坯房的辦公室,最後視線落在牆上那張虛空防線布防圖上。
「全包?」
林淵輕笑一聲。
「楚先驅,不是我瞧不起你。」
「你連個帶軟墊的椅子都買不起,拿什麼包我這特供業火酒?」
楚鎮南急了。
「放屁!老子那是清心寡欲!」
他一巴掌拍在掉漆的鋼桌上,震得上面的卷宗亂跳。
「天穹總署一半的高階資源調撥權都在老子手裡。你開個價!」
林淵手指在壇底摩挲了兩下。
「爽快。」
「那我就直說了。」
「其實我對你們那分蛋糕大會,沒多大興趣。」
楚鎮南剛準備去摸酒罈子的手停在半空。
他瞪圓了眼,滿臉胡茬抖了抖。
「沒興趣你跑來幹嘛?跨空間躍遷耗的能源不要錢啊?」
他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磕。
「真當老子這崑崙天穹是農家樂呢?」
林淵靠回硬木椅子上,二郎腿換了個方向。
「你們總署搶的那些高階靈礦、常規藥材原產地,我不缺。」
「黑水要塞幾萬張嘴,吃的是另外一套體系,跟你們不搭界。」
楚鎮南趿拉著人字拖,把手收回來在褲腿上蹭了蹭。
「那你小子大老遠跑過來,圖什麼?」
林淵豎起一根手指。
「我要的東西,你們這幫老傢伙平時看不上,但卡得很死。」
「第一,我要帶有原生異族的次級位面開發權。」
手指再豎起一根。
「越兇悍越好。」
「第二,像剛才那種能引發種族血脈蛻變的高階物品,有多少我要多少。」
楚鎮南摸了摸下巴的胡茬,粗糙的手指刮出沙沙的聲響。
他沒有立刻接話,轉身走到牆角,拎起那個滿是水垢的鋁製水壺。
「原生異族位面?」
楚鎮南狐疑地打量著林淵,往自己的豁口茶杯里續了點開水。
「你要那玩意兒幹嘛?」
他吹了吹茶杯里浮起的水鏽。
「總署對帶有高階智慧異族的位面管控較嚴。」
「一方面不好處理,有一定戰鬥力,但是又不能保證會和我們一條心。」
「另一方面……」
他頓了頓,眼神意味深長地瞥了林淵一眼。
「也是怕你們這些穿越者跑進去,把人家忽悠成自己的私兵。」
林淵靠在硬木椅子上。
聽完楚鎮南的話,他沒忍住笑了一聲。
他抬起手,指了指門外的方向。
「楚先驅,你是不是年紀大了,記性不太好?」
楚鎮南端著豁口茶杯,動作一頓。
「沒看見我那四個健壯的山魈鎮國境保鏢?」
「沒看見那頭十米高的半人馬?沒看見那頭兩個腦袋的食人魔?天上飛的鷹身女妖,水裡游的魚人。」
「還是說,你沒看見那條差點把魏長空生生溺死在坑裡的鮫人?」
楚鎮南的臉皮抽了抽。
「你現在跟我說,總署怕我跑進次級位面,把異族忽悠成私兵?」
林淵攤開雙手。
「我整個黑水要塞,幾萬戰力,全是異族。」
「你還擔心這個?」
楚鎮南被噎得半天沒說出話來。
他端著茶杯的手僵在半空。
嘴巴張了張,又閉上。
最後憋出一句。
「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