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間泛起一陣水波般的褶皺。
腳底板便踩上了結實的黑土。
撲面而來的是一股濃郁到化不開的潮濕泥土腥氣,混雜著成熟作物的甜香。
白小小原本耷拉著的狐狸耳朵猛地豎了起來。
七條白尾巴在半空炸開。
鼻尖抽動。
「這……這是哪兒?」
她瞪圓眼睛,整個人僵在原地。
甚至忘了把林淵搭在她肩膀上的手拍開。
放眼望去,視線盡頭根本看不到邊際。
頭頂懸著由源質光暈聚成的造化暖陽,柔和地灑在起伏的地表上。
大片大片的金黃色麥浪順著黑土地向遠處鋪展開。
沉甸甸的穗子垂在半空。
麥稈粗得像小毛竹。
近處的丘陵上,搭滿瞭望不到頭的深紫色藤架。
一串串泛著螢光的漿果掛在上面,個頭足有香瓜那麼大。
熟透的果皮裂開縫隙,往下滴著汁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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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遠處是一片波光粼粼的內陸湖泊。
成群結隊的銀鱗大魚在水面翻騰跳躍,巨大的魚尾拍擊出漫天白色浪花。
湖岸邊的灘涂上,密密麻麻全是木質棧道和磚石圍欄。
赤鱗豬的哼哧聲、變異角羊的叫聲,混成一片喧囂的市井嘈雜。
白小小揉了揉眼眶。
掐了一把自己白皙的臉頰。
疼。
這還是之前那個只有荒涼黑土地和碎石灘的小世界嗎?
現在呢?
「這……這些全是糧食?」
「不然呢?」
林淵隨手扯下路邊一根粗壯的麥穗。
指甲掐開麥粒,帶著股類似靈米的清甜。
「我這小世界,幾乎是只進不出。」
「最關鍵的是,幹活的不用發工錢,還不用休息。」
白小小順著他的指引望過去。
死後在小世界復活的隨從們,正在田野間勞作。
幾十個哥布林正扛著裝滿靈米的麻袋,邁著短腿往遠處的糧倉跑。
白小小站在高處,俯瞰著整片內陸湖泊。
湖水呈現出一種純淨的幽藍色。
「嘩啦——」
水面猛地炸開。
幾十隻渾身布滿青褐色鱗片的淺水魚人鑽出水面。
它們嘴裡咬著黑鐵木削成的短匕,手裡拖著一張由水草和獸筋編織而成的巨大漁網。
網底沉甸甸的。
魚人們齊齊發力,肌肉高高隆起,喊著聽不懂的號子,將漁網往淺灘的棧道上拖。
網剛一出水,裡面成百上千條銀鱗大魚便瘋狂撲騰起來,水花濺了魚人一身。
岸邊早就等候多時的狗頭人立刻圍上去。
它們熟練地用木棍將魚敲暈,按照大小分揀,扔進一旁的木桶里。
動作麻利,配合嚴絲合縫。
林淵側過頭,看著湖岸邊的棧道。
「知道我為什麼從不缺源質嗎?」
「因為限制我的,從來不是源質。」
他頓了頓。
「而是糧食。」
「幾萬個大胃王召喚出來,光是每天的口糧,就能在三天內把我吃到破產。」
林淵雙手插在褲兜里。
「所以我從有條件開始,就在瘋狂存糧。」
白小小咬著牙。
把七條狐尾使勁往身後藏了藏。
「你早就算好了。」
「天穹給的那點澱粉磚,你壓根就沒指望過。」
林淵沒接茬。
視線落向不遠處的田壟。
兩道圓滾滾的身影正順著小路朝這邊狂奔。
前面那個頭上綁著紅色頭巾,手裡揮舞著一把袖珍鐵鏟。
跑得東搖西晃。
活像個隨時會翻倒的不倒翁。
後面那個戴著綠頭巾和黑框眼鏡。
左翅緊緊夾著一本厚厚的筆記本。
右翅還在努力維持平衡。
「咕嘎!咕嘎!」
紅頭巾隔著老遠就高興地叫喚起來。
它猛地一個急剎車。
腳底的黃蹼在黑土地上犁出兩道淺溝。
沒等站穩,它就扔掉鐵鏟,歡天喜地地抱住了林淵的褲腿。
綠頭巾跑到跟前。
先是推了推鼻樑上滑落的眼鏡。
它收起兩隻黃蹼,恭恭敬敬地彎下腰,對著林淵鞠了個躬。
林淵彎腰把紅頭巾拎起來。
順手捏了捏它毛茸茸的臉頰。
「去哪監工了?弄了一身泥。」
「咕嘎!咕嘎!」
紅頭巾被林淵懸空拎著,非但不怕,反而樂得手舞足蹈。
它肉乎乎的短翅膀揮舞著那把袖珍小鐵鏟,興奮地往遠處灘涂方向一指。
順著它的方向看去,那邊正有一大群剛孵化出不久的小魚人,正被幾隻成年淺水魚人拿著鞭子驅趕下水,練習編織水草網。
很明顯,這小傢伙剛才跑去監工水產養殖區了。
林淵把紅頭巾放回地上。
順手拍了拍它兜帽上沾著的泥點子。
一旁的綠頭巾上前一步。
兩隻短小的翅膀捧起那本厚厚的筆記本,恭敬地舉過頭頂。
林淵沒接。
他下巴沖白小小揚了揚。
「給她看。」
綠頭巾立刻轉了個方向。
推了推鼻樑上滑下來的黑框眼鏡。
把筆記本遞到白小小面前。
白小小遲疑地伸出手。
接過那個比綠頭巾半個身子還大的本子。
翻開第一頁。
入眼是密密麻麻的表格。
【一區湖泊水產(淺水魚人負責):青鱗魚等魚類,日均捕撈量三萬六千斤,存欄不可估量,繁衍速度溢出。】
白小小停頓了一下。
【二區草場(豺狼人負責放牧):風行兔,當前存欄四十五萬隻,因無天敵,面臨草場啃食危機,建議加大宰殺力度。】
她喉嚨發緊。
往後翻了一頁。
紙張翻動聲在空曠的田野邊格外清晰。
【三區圍欄(半人馬照料):普通牛、羊、豬、雞共計五十萬頭,主要供應基礎肉食。】
【四區圍欄(野豬人照料):赤鱗豬存欄一萬七千頭,鐵甲牛存欄一萬三千頭,主要供應高階防衛人員肉食。】
再往後,是農作物類。
【南坡黑土地:土果(哥布林負責種植),畝產三萬斤,因生長周期僅為兩周,當前堆積如山,六號糧倉已爆滿,正露天堆放。】
【北坡果林:各類變異漿果、紫藤果,本月第三次採摘完畢,總計十六萬斤。】
白小小拿著筆記本的手開始抖。
她剛才還在外面為了二十萬人的口糧跟天穹那幫人算計。
急得尾巴毛都要掉了。
合著這位領主大人,後院裡囤的糧食夠把那二十萬人活活撐死。
「大人……」
白小小合上筆記本,抬頭看向林淵。
「既然糧食這麼充足,您為什麼還讓NZ9527在外面煮那種粗糧糊糊?」
林淵伸手從旁邊的藤架上摘下一串紫藤果。
拋給站在腳邊的紅頭巾。
紅頭巾歡呼著接住。
小鐵鏟往兜里一揣,抱著比臉還大的果子啃了起來。
「升米恩,斗米仇。」
林淵隨手扯了張濕巾擦手。
「一來就給那麼高標準,以後還怎麼辦?」
「這二十萬亞人,在天穹眼裡是消耗品。」
「在原來的位面是底層的螻蟻。」
「他們已經餓瘋了。」
林淵停頓了一下。
「這時候,你給他們一碗勉強能果腹、帶點肉腥味的粗糧糊糊。」
「他們會覺得這是天大的恩賜。」
「會為了每天能喝上這碗糊糊,拼了命的給你幹活。」
他轉過身。
看著遠處湖泊邊忙碌的魚人。
「但如果你一上來,就敞開供應靈米、赤鱗豬肉。」
「一個月後呢?」
「兩個月後呢?」
「等到黑水自治特區建成了。」
「要縮減口糧。」
「或者要求他們去礦坑裡乾重體力活的時候。」
「他們就會覺得我是在剝削他們。」
「是在虐待他們。」
白小小沉默了。
她看著手裡的筆記本。
再看向林淵的背影。
半晌。
她把七條狐尾默默地往林淵手裡放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