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清晏保持著多年高層社交的禮儀，雙腿併攏，腰背挺直，雙手端著茶杯，能真切地感受到這個家庭沒有半點虛偽的善意和親切，但她生性冷淡，實在不知道該怎麼應對這種吵鬧的場面。
「嫂子，吃個橘子，可甜了。」妹妹趙玲玲扎著個馬尾，古靈精怪地湊過來，一雙大眼睛滴溜溜地在周清晏身上打轉，忍不住打趣道：「嫂子，你長得這麼漂亮，像個下凡的仙女一樣，到底是咋看上我哥這個糙漢子的？他是不是用了什麼死纏爛打的招數騙你的？」
屋裡的人聽了都哄堂大笑。
趙建國正在往外搬後備箱的東西，聽見這話，走進來在趙玲玲頭上敲了一下：「沒大沒小，怎麼跟你嫂子說話呢。」
周清晏抬頭看了趙建國一眼，嘴角極其細微地牽動了一下，面對小姑子的打趣，她微微正了正身子，儘量用溫和的語氣回答，話卻依舊不多：「他挺好的，人很踏實。」
二嬸坐在旁邊，一邊磕著瓜子，一邊笑眯眯地湊近了些，打聽道：「閨女，你今年多大啦？在市里是幹啥工作的呀？」
周清晏放下手裡的茶杯，身子依舊微微挺直：「三十七了，在機關單位上班。」
她沒提自己以前是縣委書記，只用了個模糊的說法。
「哎喲，三十七好啊！」王秀蘭一拍手，滿臉喜色：「女大三抱金磚，懂事，知道疼人！機關單位好，那是鐵飯碗，風吹不著雨淋不著的，體面！」
坐在沙發扶手上的趙玲玲晃著腿，接話道：「媽，你光顧著夸，也不看看我嫂子這通身的氣質，那在機關里肯定也是個領導，嫂子，我哥這人平時看著老實，其實骨子裡倔得很，他以後要是敢欺負你，或者惹你生氣了，你千萬別憋著，直接上手扇他，我們全家人都給你當後盾！」
屋裡的一群親戚聽了，頓時哄堂大笑。
趙建國剛把後備箱的兩箱茅台搬進屋，聽到這話，伸手就在趙玲玲的腦門上彈了一下：「趙玲玲，你皮癢了是不是？再敢挑撥離間，信不信我把你下半年的生活費扣了。」
趙玲玲捂著腦袋，衝著王秀蘭告狀：「媽！你看我哥，這還沒娶媳婦呢，就開始欺負親妹妹了！」
「去去去，一邊待著去，別嚇著你媳婦。」王秀蘭順手在趙建國胳膊上拍了一巴掌，轉頭看向周清晏時，臉上的笑容又變得無比慈祥：「閨女，玲玲雖然嘴碎，但話沒說錯，建國要是哪裡做得不對，你只管跟媽說，媽拿掃帚抽他！」
周清晏看著這母女倆的互動，又看了看旁邊無奈苦笑的趙建國，眼神里的清冷不自覺地散去了一些，輕輕搖了搖頭：「媽，他挺好的，平時在市里，飯都是他做，很照顧我。」
這話一出，屋裡的親戚看趙建國的眼神都不一樣了，在農村，大老爺們天天圍著鍋台轉，那可是少見。
趙大勇一直蹲在門口抽旱菸，這會兒也忍不住笑著插了句話：「對對對，老爺們做飯咋了，心疼媳婦才是正經漢子！閨女啊，你們城裡人斯文，吃不慣咱們鄉下的粗茶淡飯，你看你瘦的，這下巴都尖了，今天中午就在家吃，你媽特意留了一隻散養的老母雞，燉湯給你好好補補！」
周清晏平時吃慣了機關食堂和高檔飯局，面對這種最質樸的熱情，反而有些拘謹，輕聲說：「爸，媽，隨便吃點就行，不用這麼麻煩。」
「不麻煩，自家的雞麻煩啥！」王秀蘭站起身，把圍裙往腰上一系，風風火火地指揮起來：「建國，別杵在屋裡了，趕緊去後院把那隻花蘆花雞逮了！老二家的，你來幫我擇菜！」
屋子裡頓時又忙活起來，親戚們說笑著散開去幫忙。
趙玲玲沒走，湊到周清晏身邊，神秘兮兮地從兜里掏出一把從城裡帶回來的開心果，塞到周清晏手裡：「嫂子，你別管他們，咱們吃咱們的，偷偷告訴你，我媽昨晚激動得半宿沒睡，今天天沒亮就把屋裡屋外掃了三遍，就怕你嫌棄咱們家破呢。」
周清晏低頭看著手裡剝好的開心果，聽著院子裡趙建國抓雞鬧出的動靜，以及廚房裡傳來的切菜聲和婦女們的拉家常聲，這種熱騰騰的人間煙火氣，把她從小到大習慣的那種官場上的疏離感，沖刷得乾乾淨淨。
聊了一陣，眼看著臨近中午，趙大勇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跟王秀蘭交代了一聲，便出門去請村支書了。
在村裡有個不成文的規矩，家裡遇上娶媳婦這樣的大事，都得把村支書請來坐鎮上席，這不僅是為了彰顯主家在村裡有頭有臉、人脈廣，更是借著支書的威望給新媳婦透個底，到了咱們家，沒人敢欺負你。
去村委的土路上，趙大勇遞了根紅塔山過去，姿態放得挺低：「德友哥，今天中午無論如何得去家裡喝兩盅，建國帶對象回來了。」
村支書趙德友接過煙，夾在耳朵上，背著手一邊走一邊問：「大勇啊，建國這對象是哪兒的人？啥出身啊？」
「市裡的，聽建國說是在機關單位坐辦公室的。」趙大勇笑著回話，語氣里透著股壓不住的自豪。
趙德友腳步頓了一下，轉頭看著趙大勇，拿出老大哥和村幹部的做派指點起來：「市里機關的？大勇，那我可得提前給你敲敲警鐘，建國能找著這樣的條件，那絕對算是高攀了，人家城裡閨女，規矩大，道道多，眼界也高。」
他拍了拍趙大勇的肩膀，語重心長地說：「你們兩口子也是，別拿村里那一套去對待人家，那些擺公婆架子、給新媳婦立規矩的做派，千萬別往人閨女身上用，人家在市里見多識廣的，根本不吃鄉下婆婆公公這一套，你們就好好供著，順著點，別讓建國在中間夾著難做人。」
「那是那是，德友哥你說得對，我和秀蘭高興還來不及呢，哪能擺架子。」趙大勇連連點頭稱是。
兩人說著話就進了院子，家裡的親戚正熱鬧著，堂屋和院子裡已經支起了兩大桌飯菜，熱氣騰騰的，就等著趙德友過來上桌開席。
看到趙德友進來，大伯、三叔他們紛紛迎上前打招呼。
「德友來了，快，就等你了！」
趙德友樂呵呵地擺擺手，紅光滿面地笑著說：「哎呀，這都是自家人，等我幹啥，大家坐大家坐，建國呢？新媳婦在哪兒呢，讓我瞧瞧建國這小子好福氣。」
他一邊說著，一邊跨進堂屋，目光隨意地往屋裡一掃。
只看了一眼，趙德友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了。
坐在沙發上的那個女人，穿著米色風衣，神色清冷，正抬起頭朝他這邊看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