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德友倒吸了一口涼氣,腦子裡「嗡」的一聲,像被人敲了一悶棍。
別人不認識,他作為一個村支書怎麼可能不認識?他每年都要去縣裡開幾次擴大會議,那人可是坐在主席台正中央的!縣裡的電視新聞上,幾乎天天都能看到這張臉!
周清晏!前任縣委書記!
趙德友的心臟狂跳起來,他知道內部消息,周書記前段時間被帶走調查,剛放出來不久,據說沒什麼大問題,只是不能在縣裡繼續幹了,馬上要調去市里。
但更要命的是她的背景!誰不知道周清晏是省副許穆的親閨女?而且就在今天早上的新聞里他還看到,許副書記此刻正在他們市里調研工作!那可是真正手眼通天、在電視上才能見到的大人物!
趙德友盯著周清晏,雙腿發軟,無論如何也想不到,趙建國帶回來的市里對象,竟然是這位前縣委書記!
老趙家這是祖墳噴火了啊!建國攀上了這棵參天大樹,以後豈不是要一飛沖天?趙大勇這一家子,以後在縣裡乃至市里,那都是橫著走的存在了!
「書……書……」趙德友哆嗦著嘴唇,臉色煞白,連句完整的話都擠不出來,手腳都不知道往哪兒放:「您……您……」
屋裡的親戚們正準備拉椅子入座,看到趙德友這副模樣,全都愣住了。
大伯疑惑地問:「德友,你咋了?咋還結巴了?是不是哪不舒服?」
趙建國端著一盤熱菜從廚房出來,看了一眼趙德友那見了鬼一樣的表情,就知道他認出周清晏了,事到如今,再瞞下去反而惹人猜疑。
趙建國放下盤子,走過去笑著打招呼:「德友叔,站著幹嘛,快落座啊,準備開飯了。」
趙德友哪敢順著梯子往下爬去落座,他聽見趙建國喊他叔,嚇得差點沒跪下,結結巴巴地對著周清晏喊道:「書……書記,您……您怎麼在……」
周清晏坐在沙發上,瞥了趙德友一眼,她自然認得底下這些村鎮的幹部,神色平靜,語氣淡淡地說了一句:「趙書記,請坐吧,今天沒有外人。」
這輕飄飄的一句話,落在趙德友耳朵里簡直重如千鈞,他慌忙擺著手,腰彎得幾乎成了個蝦米,驚慌失措地往後退:「不敢不敢!書記,您請坐,您請坐!我站著就行!」
這下,一屋子的親戚徹底懵了,趙大勇和王秀蘭也傻了眼,面面相覷。
「建國,這……這是咋回事啊?」趙大勇忍不住問道:「德友咋叫閨女書記啊?」
趙建國走過去,站在周清晏身旁,摟住她的肩膀,對家裡人坦白道:「爸,媽,既然德友叔認出來了,我也就不瞞你們了,清晏她以前,是咱們縣的縣委書記。」
此話一出,堂屋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倒吸冷氣的聲音此起彼伏。
縣委書記?!
對這些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農村人來說,鎮長就算是了不得的大官了,縣委書記那簡直是天上的星宿,是一輩子也接觸不到、想都不敢想的人物。
剛才還拉著周清晏的手塞瓜子的二嬸,嚇得手裡的瓜子全掉在了地上,打趣周清晏的小姑子趙玲玲,更是捂住了嘴巴,眼睛瞪得圓溜溜的,後背直冒冷汗。
趙大勇和王秀蘭呆立在原地,手腳冰涼,剛才他們還一口一個「閨女」地叫著,還準備端公婆的慈愛。現在一聽這身份,老兩口只覺得一陣眩暈。
兒子找了個這麼大的官當媳婦,人家從小當官,見大世面,知道怎麼當領導,可他們就是地里刨食的農民,哪知道該怎麼給縣委書記當公公婆婆啊!這以後的日子,這門第差距,還不得天天懸著心過?
屋子裡的氣氛瞬間變得極其微妙和壓抑,沒有人敢大聲出氣,剛才那種熱騰騰的人間煙火氣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敬畏和侷促。
看著父母手足無措,連手往哪放都不知道的拘謹模樣,趙建國心裡嘆了口氣,隨即笑著打破了僵局:「爸,媽,你們這是幹什麼?清晏在外面是領導,但在咱家,她就是我媳婦,也是你們的女兒,身份地位什麼的在家裡不作數,咱們都是一家人,該怎麼過就怎麼過!」
趙大勇和王秀蘭滿臉僵硬,乾乾地笑了兩聲。
趙建國話是這麼說,但在場的人誰敢真把這話當真?那可是縣委書記啊!王秀蘭現在回想起自己剛才還在她面前拍大腿、塞瓜子,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開席的時候,為了一個座位,堂屋裡推讓了足足十分鐘。
按村裡的規矩,趙德友作為支書,又是主家請來的貴客,理應坐在正對大門的太師椅上,可現在,打死他都不敢往那張椅子上湊。
「德友叔,您坐這兒。」趙建國拉開主位的椅子。
趙德友嚇得渾身一激靈,連連擺手,腰都快彎到地上了:「使不得,使不得!建國……不,趙老弟,你這是折煞我了!有周書記在,哪有我一個村幹部上座的份兒!」
在趙德友看來,別說周書記,就是眼前這些趙建國的親戚,哪怕是剛才還在廚房擇菜的二嬸,以後隨便提溜出來一個,那面子都比他這個村支書大得沒邊了,他今天能站在這兒,純粹是沾了趙大勇的光,讓他去坐主位?那是嫌自己頭上的烏紗帽戴得太安穩了。
推讓到最後,趙德友滿臉堆笑,死活只肯坐在最靠門的上菜位,還搶過了倒茶倒酒的活兒,趙建國沒法子,只能硬按著父親趙大勇坐了主位。
趙大勇屁股只敢挨著半邊椅子,雙手死死攥著褲腿,比當年第一次去公社開會還要緊張冒汗。
兩桌豐盛的飯菜冒著熱氣,原本應該是熱熱鬧鬧的席面,此刻卻靜得只能聽見院子裡的風聲。
氣氛侷促到了極點,每個人都繃著身子,連呼吸都小心翼翼,趙德友更是連大氣都不敢喘,滿臉陪著小心翼翼的笑,眼睛只敢盯著自己面前的那個空碗。
趙建國看著一桌子人僵硬的模樣,主動端起杯子找話題,想把氣氛挑起來:「大伯,今年地里的棒子收成咋樣?雨水足不足?」
大伯猛地被點名,嚇了一跳,趕緊放下筷子,乾巴巴地回了一句:「足,足著呢,挺好。」說完,緊緊閉上嘴,再不多說一個字。
趙建國又轉頭問三叔家裡的豬仔,三叔也是磕磕巴巴回了一句「都挺肥」,就立刻低下了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