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趙建國怎麼把話頭往外拋，飯桌上始終熱絡不起來，沒人敢主動開口，生怕哪句話沒說好，衝撞了這位「大官」媳婦。
更讓人無奈的是吃飯的節奏。
周清晏本身話就少，加上懷著孕胃口一般，吃飯的動作十分斯文，她不伸手，桌上的人就乾瞪眼看著滿桌大魚大肉，誰也不敢動第一筷子。
等周清晏終於夾了一筷子面前的炒雞蛋，趙大勇和王秀蘭這才如釋重負，趕緊跟著拿起筷子夾菜，別的親戚見狀，也才敢跟著動筷。
吃了幾口，周清晏覺得有些渴，放下筷子，端起手邊的水杯喝水。
就聽見「吧嗒吧嗒」幾聲輕響，桌上的人仿佛接到了什麼無形的指令，齊刷刷地全都把筷子放下了，大家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腿上，嚼東西的動作都放慢了，生怕弄出一點吧唧嘴的動靜。
趙建國看著這一幕，心裡暗自嘆息，他知道，長久以來的階層觀念在農村根深蒂固，想讓家裡人馬上把周清晏當成普通兒媳婦看待根本不可能，這需要時間去慢慢適應。
但眼下，有些事又不得不提。
趙建國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看向父母：「爸，媽，今天帶清晏回來，除了讓你們見見，還有個正事要定一下。」
桌上的人立刻挺直了腰板，趙德友更是豎起了耳朵。
「我和清晏商量了，準備儘快結婚，把婚禮辦了。」
要是擱在以前，王秀蘭早就高興得拍大腿，開始盤算彩禮、酒席、請幾班嗩吶了，可現在，老兩口對視了一眼，眼神里全是惶恐和不知所措。
趙大勇搓著粗糙的手，連聲說道：「好，好，建國啊，這事兒你們自己定，你們說咋辦就咋辦，家裡……家裡肯定全力配合，絕不給你們添亂。」
沒有長輩的要求，沒有半點意見，只有下級面對上級時的堅決表態。
趙建國說了兩句，見父母完全拿不出主意，知道沒法子指望他們張羅，只能自己把話挑明：「日子我看過了，下個月，也就是九月六號，是個宜嫁娶的好日子，時間是趕了點，但我想著儘快把事情辦了，早點安穩下來。」
「九月六號好！好日子！」趙大勇幾乎是毫不猶豫地立刻答應下來，連日曆都沒去翻一下：「建國你放心，家裡該準備啥，我明天一早就去縣裡採買，肯定按最高……按最好的規矩辦！」
趙德友在旁邊趕緊見縫插針地表忠心：「大勇老哥，有啥需要村委出面的，你只管言語！村裡的車、擺席的桌椅板凳，我都給你安排得妥妥帖帖的，絕不耽誤事！」
聽到趙大勇和趙德友的表態，周清晏微微抿了抿嘴唇，心裡清楚，身份這層窗戶紙一旦捅破，這頓飯是沒法像尋常人家那樣吃得輕鬆了。
她放下手裡的水杯，主動端起面前裝了半杯橙汁的玻璃杯，站起了身。
她這一站，桌上的人「呼啦」一下全跟著站了起來，椅子腿摩擦地面發出一陣雜亂的聲響，趙德友更是端著酒杯，腰都快彎到桌子底下了。
周清晏有些無奈，但還是笑了笑，目光看向趙大勇和王秀蘭：「爸，媽，今天我第一次上門，也沒帶什麼貴重東西，我和建國結婚的事，以後還要讓二老多操心，這杯橙汁我以茶代酒，敬你們。」
「哎！哎！好！」趙大勇端著酒杯的手直打哆嗦，杯里的白酒灑了一手他也顧不上，趕緊和王秀蘭端著杯子迎上去，碰杯的時候，兩人的杯沿壓得比周清晏的杯底還要低得多。
喝完這口酒，周清晏坐下，拉了拉趙建國的衣袖，輕聲說：「建國，去把後備箱裡的東西拿進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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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建國點點頭，轉身出去，沒一會兒，大包小包地提了進來。
「媽，這是清晏給您買的羊絨大衣，馬上入秋了，您穿著保暖，爸，這是兩瓶好酒，還有給您買的按摩儀，清晏說您常年干農活腰不好，用這個能鬆快鬆快。」趙建國一邊往外拿，一邊念叨。
王秀蘭看著那裝在精緻紙袋裡、摸上去滑溜溜的羊絨大衣，雙手在圍裙上使勁蹭了又蹭，半天不敢去接，這可是縣委書記給買的衣裳啊！穿在身上那不得折壽？
「閨女……不，清晏啊，這太破費了，俺們鄉下人哪穿得慣這麼精貴的衣裳，你留著自己穿，自己穿……」王秀蘭結結巴巴地推辭，手腳都不知道往哪兒放。
周清晏站起身，走過去親自把衣服塞到王秀蘭手裡：「媽，您是我和建國的長輩，孝敬您是應該的，您要是不要，那就是嫌棄我挑的樣式不好看了。」
話說到這份上，王秀蘭哪敢再說半個不字，只得雙手捧著大衣，眼眶竟有些發紅，連聲說著「好看，好看，好孩子」，她這半輩子沒受過這麼大的禮遇，心裡既惶恐，又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感動。
接著，趙建國又拿出一個嶄新的盒子，遞給坐在角落裡不敢吭聲的趙玲玲：「喏，你嫂子給你的，知道你上大學了，特意托人去市里挑的化妝品。」
趙玲玲眼睛一亮，但馬上又縮了回去，偷偷拿眼睛瞟周清晏，平時那股子機靈勁兒全沒了，像個做錯事的小學生：「嫂……嫂子，這太貴重了，我不能要……」
周清晏看著她，難得地開了一句玩笑：「拿著吧，剛才不是還說，以後建國要是欺負我，你給我當後盾嗎？這算是先賄賂賄賂你。」
屋裡的空氣因為這句話，終於稍微鬆動了一些。
趙玲玲紅著臉接過，小聲憋出一句：「謝謝嫂子……嫂子放心，我肯定站你這邊！」
旁邊站著的趙德友看著這一幕，心裡暗暗感嘆，到底是當過大領導的人，做事滴水不漏，這手段、這氣度，不服不行，趕緊湊趣地誇讚：「大勇哥，嫂子，你們看看，建國這是給你們找了個打著燈籠都難找的好媳婦啊！這孝心，咱們全村也找不出第二個！」
飯局後半程，在周清晏的刻意緩和下，氣氛總算不再像剛開始那樣凝固得像塊冰，親戚們偶爾也能順著趙建國的話茬附和兩句，但骨子裡的那種敬畏和距離感，依然橫亘在每個人心頭。
吃完飯，周清晏本想幫著收拾碗筷，嚇得王秀蘭和幾個嬸娘趕緊把她攔在堂屋，死活不讓她沾手，說是廚房油煙大，別熏著了。
趙建國見狀，知道今天已經到了家裡人能承受的極限，再待下去大家都累，於是他看了看時間，跟父母說道：「爸，媽，市里還有些事要處理，我和清晏今天就不多待了，等周末我們再回來商量婚禮的細節。」
趙大勇一聽他們要走，心裡莫名鬆了一口氣，趕緊點頭：「行行，市裡的事重要，工作要緊！你們快去忙，家裡的事有我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