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人和趙德友前呼後擁地把兩人送到大門外的車旁,那陣仗比送縣領導下鄉視察還要隆重。
車子發動,周清晏降下車窗,衝著外面揮了揮手:「爸,媽,你們回吧。」
一直等車子開出村口,揚起的塵土都落乾淨了,趙大勇和王秀蘭還僵直地站在原地,親戚們和趙德友也都沒走,大家面面相覷,仿佛剛才做了一場極不真實的夢。
半晌,趙德友才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走到趙大勇身邊,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裡帶著掩飾不住的酸楚和極度的震撼:「大勇啊……你家這是真要改換門庭了啊!」
回市裡的路上,車廂里很安靜。
趙建國雙手握著方向盤,看了一眼副駕駛上閉目養神的周清晏,輕聲開口:「今天這事,你別往心裡去,我爸媽在村里土生土長,這輩子去過最遠的地方就是市里,見過最大的官也就是鎮長,那還是隔著老遠看個熱鬧,今天突然知道你的身份,他們是真嚇壞了。」
周清晏睜開眼,轉頭看著趙建國,微微一笑:「你想多了,爸媽挺好的,今天準備了那麼多菜,走的時候媽還非要給我塞土雞蛋,他們只是剛知道身份,覺得陌生侷促,都是一家人,以後時間長了,經常走動,自然就好了。」
趙建國心裡一暖,騰出一隻手,輕輕握住她的手。「今天怎麼安排?是回市里,還是去我縣城那個窩裡認認門?」
周清晏看了他一眼,反握住他的手,說:「先回市里吧,那邊還有點私事要處理。」
趙建國明白她的心思,她畢竟剛從縣委書記的位置上退下來,在這座縣城裡太扎眼了,縣裡大街小巷,體制內外,認識她這輛車、認識她這個人的人太多,現在回去,確實不合適。
「行,那我送你回市里。」
把周清晏安頓好,趙建國掉頭往縣城趕,腦子裡盤算著接下來的時間表,今天已經是八月下旬,距離九月六號結婚,滿打滿算不到半個月了,這中間,小妹趙玲玲還要去外省讀大學,丫頭第一次出遠門,他當哥的怎麼也得親自去送一趟。
時間緊,任務重,千頭萬緒的事都壓在了一起。
等他再次回到村里老家時,天已經擦黑了,院子裡的親戚早散了,兩桌殘羹冷炙也收拾得乾乾淨淨。
他剛停穩車推開門,趙大勇和王秀蘭就從堂屋裡急匆匆迎了出來。
「你這混小子,你還有臉回來!」趙大勇一把拽住兒子的胳膊急道:「你跟我們透個底,到底怎麼回事?你談對象,怎麼不早說人家是縣委書記!」
王秀蘭在旁邊急得直拍大腿:「就是啊!你早說,我跟你爸就算是去借錢,也得去縣裡大飯店擺一桌啊!今天家裡弄得這麼寒酸,亂糟糟的,你讓清晏怎麼看咱們?是不是給你丟大人了?」
看著父母滿臉的惶恐和自責,他拉著老兩口進了屋,按在沙發上坐下,笑著安慰:「爸,媽,你們就別瞎琢磨了,清晏不是那種講究排場的人,她今天回去路上還跟我說,覺得咱們家親切,說您做的紅燒肉好吃呢,她雖然是書記,但在咱家沒官威,你們把心放肚子裡。」
老兩口互相對視了一眼,沒接話,只是重重地嘆了口氣。
趙大勇摸出兜里的煙,抽出一根點上,狠狠吸了兩口,火光在昏暗的屋裡忽明忽暗,猶豫了半天,才悶聲說道:「建國啊……咱家就是地地道道的普通老百姓,你還記不記得當初那個徐青青?她家裡也是當官的,人長得也水靈,可最後呢?因為嫌棄咱家窮,嫌棄你沒背景,鬧得那麼難看。」
說到這,趙大勇眼圈有點紅,聲音也啞了:「今天這個周書記……家世只怕比徐青青還要高到天上去了,人家越是不要咱家出什麼,我這心裡就越是不踏實,差距太大了,兒子,你以後過了門……我是怕你在這段婚姻里受氣,受委屈,連個腰杆子都挺不直啊!」
王秀蘭聽老頭子提起這茬,眼淚一下子沒繃住,抹著眼角哽咽起來:「都怪我和你爸沒本事,土裡刨食一輩子,沒給你攢下什麼家底,遇到事了,連個能給你撐腰的底氣都沒有,淨拖你的後腿……」
看著父母這副模樣,他心裡泛起一陣酸澀,走過去,蹲在父母跟前,認真地說:「爸,媽,以前的事都過去了,清晏和徐青青不一樣,她看重的是我這個人,再說了,你兒子我現在也是憑真本事吃飯的,不偷不搶不靠人施捨,有什麼挺不直腰杆的?你們只管安心等著喝媳婦茶,沒人會讓我受氣。」
好說歹說,總算把老兩口的愁雲撥開了一些。
話題自然轉到了結婚這件大事上。
「清晏跟我商量過了,彩禮、規矩那些亂七八糟的繁文縟節,全都免了,走個流程,請親戚朋友吃頓飯就行。」他說道。
趙大勇一聽,連連搖頭,把菸頭在菸灰缸里重重一按:「那不行!人家閨女通情達理是人家的話,咱家辦不辦是咱家的事,人家看上你,那是咱老趙家祖上積德,女人這輩子就結一次婚,咱不管砸鍋賣鐵,也得給人家辦得風風光光、體體面面的!」
「對!你爸說得對!」王秀蘭立刻附和:「絕不能讓外人戳著脊梁骨說咱家不懂規矩,委屈了人家閨女!」
趙建國笑了:「我也是這個意思,不過你們就別跟著折騰了,年紀大了操不起這心,我明天去找市里最大的婚慶公司,讓他們一條龍包辦。」
隨後,一家三口坐在沙發上,把婚禮的細節一一敲定,房子現成就定在縣城那套,酒席在縣裡最好的酒店定最高檔的套餐,請客的名單也大致拉了出來。
把家裡的事安排妥當,他連夜開車回了縣城的房子。
這套房子當初裝修走的是極簡路線,單身漢住著合適,現在要當婚房,就顯得太冷清了,進門後,他拿本子把需要添置的家電、軟裝、大件家具列了個清單,接著,他直接給市里那家有名的婚慶公司老闆打了電話,約了明天上門量尺寸出方案,花錢買省事。
等把這些瑣事都忙完,夜已經深了。
他走到陽台上,點了一根煙,拿出手機,撥通了珍姐的號碼。
電話響了兩聲就被接起。
「珍姐,杜宇那筆錢已經打到位了,你那邊情況怎麼樣?」他直奔主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