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國主任提醒得對,提醒得對!是我們考慮不周,光顧著高興了,沒注意影響!」王永春連連擦汗。
趙建國見火候差不多了,語氣緩和下來,給了個台階:「兩位領導也是為了我好,當我是自家兄弟,這情我心領了,這樣,大部隊趕緊撤回去,鎮裡的工作不能耽誤,留兩個年輕幹事,幫我爸把院子裡的重東西歸攏一下就行,後天辦喜事,兩位如果不嫌棄我們家這農家飯,一定要來喝杯喜酒。」
「喝!一定喝!」兩人如蒙大赦,連連點頭。
不到十分鐘,院子裡幾十號鎮政府的工作人員走得乾乾淨淨,王書記和李鎮長臨走前,還特意過去跟趙大勇雙手握手,一口一個「老哥哥」,驚得趙大勇手足無措。
等院子徹底清靜下來,天已經黑透了。
外人都散了,趙大勇和王秀蘭坐在堂屋的板凳上,看著煥然一新的院子,老兩口半天沒說出一句話。
他走過去,挨著父親坐下。
趙大勇哆嗦著手,從兜里摸出旱菸袋,塞了半天菸絲也沒塞進去,他拿過菸袋,掏出自己的打火機,給父親點上。
「建國啊……」趙大勇抽了一口煙,借著忽明忽暗的火光,看著自己的兒子,聲音里透著一絲畏懼:「今天這陣勢,爸這輩子做夢都沒夢見過,那個李鎮長,過年的時候來咱們村視察,村長給他敬酒,他連眼皮都不抬一下,今天,他親手給我點菸,叫我老哥哥,這……這太嚇人了。」
王秀蘭也在一旁抹眼淚:「兒子,媽這心裡不踏實,人家憑啥給咱家幹活?不都是看在清晏的面子上嗎?咱家這門檻,門不當戶不對的,你以後……能壓得住嗎?」
趙建國看著父母惶恐的眼神,心裡一酸,握住父親粗糙的手,輕聲卻堅定地說:「爸,媽,今天他們敬的,不是我趙建國,是權力,但你們放心,我既然敢娶她,就能站直了跟她過日子,以後,這種事會越來越多,你們什麼都不用怕,該怎麼過日子就怎麼過,只要咱們行得正坐得端,不收別人的黑錢,誰也挑不出咱的毛病。」
安撫好父母,夜已經深了。
他走到院子裡,抬頭看著滿天繁星,撥通了周清晏的電話。
電話響了一聲就被接起,那頭傳來周清晏清冷中帶著一絲疲憊的聲音:「還沒睡?」
「剛把鎮上的人打發走。」趙建國笑了笑,把今天縣裡局長上門、鎮上領導到家裡劈柴的事原原本本說了一遍。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隨即傳來周清晏低低的笑聲。
「官場就是這樣,跟紅頂白,你馬上就要跟我結婚,我媽又是許穆,他們現在的反應很正常。」周清晏淺笑的聲音傳來:「不過爸媽沒經歷過這種事,你安撫好他們!」
他笑道:「其實我心裡也有些發虛,今天我爸被嚇著了,怕我以後在這段關係里抬不起頭。」
「那你會嗎?」周清晏反問。
「不會。」趙建國輕笑一聲:「我這條命是拼出來的,路也是自己蹚出來的,我娶你,是因為你是周清晏,不是因為你是誰的女兒。」
「過了九月六號,我就不是別人了。」周清晏的聲音幽幽傳來,接著說道:「你三十一號要去送小妹上學是嗎?媽說你送完人後,去找趟他。」
趙建國一愣:「媽要找我?知道什麼事嘛?」
周清晏說道:「可能是你任職的事!」
趙建國哦了一聲,又跟周清晏聊了兩句,掛了電話,心裡思索,岳母要找他談論他任職的事,他現在還在停職,難道說岳母要發揮他的能量,給他謀求一官半職了?但這個關節點,是不是有點倉促了?
八月三十一日,日頭毒辣,連柏油路面都被烤得微微發軟。
趙建國兩手提著沉甸甸的編織袋,將妹妹趙玲玲送進了省白求恩醫學院的宿舍樓,這所學校是個民辦本科,學費高昂,趙玲玲的高考分數剛剛壓線,能有個本科學歷已經算是不錯的退路。
幫妹妹鋪好床鋪,辦完飯卡,他又往小妹手裡塞了三千塊錢生活費,仔細叮囑了幾句,抬腕看了眼時間,沒敢多耽擱,轉身出了校門,攔下一輛計程車直奔省政府大院。
今天,岳母許穆要見他。
半小時後,計程車停在省政府大院那威嚴的石柱門外,武警站崗,門禁森嚴,他走到一旁的樹蔭下,摸出手機,撥通了周清晏提前發給他的號碼。
電話只響了一聲就被接起,那頭傳來一個溫和熱切的女聲:「您好,請問是趙主任嗎?我是魏安,您稍等,我現在下去接您。」
趙建國應了一聲,掛斷電話不過三分鐘,大院門內便走出一個三十多歲的女人,穿著一件白襯衣,下搭黑色小西褲,頭髮利落地挽在腦後,這女人容貌算不上多出挑,但背脊挺直,步履從容,身上有一股讓人看著很舒服的幹練氣質。
魏安快步走到門口,未語先笑,主動伸出手:「趙主任吧?您好,我是許省副的秘書魏安。」
「魏處長你好,麻煩你跑一趟。」他客氣地伸手與她輕輕一握。
魏安轉頭跟門崗的武警微笑著打了個招呼,武警立刻放行。
往大樓里走的時候,魏安極有分寸地落後了趙建國小半步,笑著開口:「清晏昨天就跟我念叨,說您今天送妹妹來省城開學,本來按理說,該派個車去送送你們的,但許省副說,您平時在基層作風踏實低調,要是派了公車大張旗鼓的,反倒讓您不自在,就沒讓我安排。這大熱天的,提著行李跑上跑下,辛苦了吧?」
趙建國心裡暗暗點頭,這秘書說話確實是一門藝術,滴水不漏,幾句話,既點出了自己和周清晏的親近關係,又把沒有派車接送的冷落,轉化成了許穆體恤下屬、尊重他個人作風的體貼,順帶還誇了他一句低調踏實。
「魏處長客氣了。」趙建國笑了笑:「家裡的私事,自己跑跑是應該的,怎麼好麻煩公家。」
魏安聞言,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流露出幾分親近:「趙主任您太見外了,咱們這不是工作場合,到了這兒就跟到家裡一樣,今天許省副的日程其實排得很滿,現在正跟省衛健委的領導在上面談話,不過她特意交代,把後面原定的一個碰頭會推遲了半小時,就等著跟您聊聊,領導對你們年輕人的成長,可是時刻掛在心上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