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穆定定地看著眼前的年輕人,那句「沿著您走過的路」,狠狠地敲在了她的心坎上。
片刻後,許穆的眼神柔和下來,嘴角泛起一抹讚賞的笑意,連眼角的細紋都舒展開了,顯然,這個回答,這份骨子裡的狠勁和清醒,讓她極其滿意。
「既然你決定了,那就做好吃大苦的準備吧。」許穆放下茶杯,聲音里多了一份長輩的期許。
「我本來就是老農民出身,在泥地里打滾長大的。」趙建國笑道:「這就是我的底色,吃苦,我不怕。」
「好!」許穆滿意地點頭,隨後話鋒一轉,語氣變得家常起來:「工作的事說定了,家裡那邊籌備得怎麼樣了?這兩天縣裡鎮上去了不少人吧?沒把你父母嚇著吧?」
趙建國知道這些事肯定瞞不過岳母的眼睛,如實答道:「是去了幾十號人,鎮上的書記和鎮長都在我家後院劈柴,我爸媽確實嚇著了,老兩口一輩子沒見過這陣仗,心裡發虛,不過我已經把鎮上的人勸回去了。」
許穆聽完,微微嘆了口氣:「基層就是這樣,捧高踩低,跟紅頂白,清晏在這個位置待過,我又是這個身份,他們借著由頭上趕著巴結,也是官場的常態,關鍵是要能穩住神,定住根。」
「家裡缺什麼,少什麼,讓清晏去辦,你不用操心,你父母那邊,你要多安撫,既然結了親家,以後這種場面還多,讓他們慢慢習慣,只要行得正,就不用怕別人議論。」許穆叮囑道。
「我明白了,媽。」
「行了,去吧。」許穆擺擺手,看了眼桌上的文件:「回去好好準備當新郎官,結完婚,就準備去翠山啃硬骨頭吧。」
趙建國站起身,沉聲說道:「我知道了,媽,那您忙,我先回去了。」
走出省政府大院,正午的陽光刺得人有些睜不開眼,他回頭看了一眼那棟莊嚴的大樓,長長地吐出一口胸中的濁氣,翠山縣!
中午的日頭毒辣,他沒走遠,就在學校附近找了家乾淨的飯館,帶著小妹趙玲玲吃了頓便飯。
飯桌上,趙玲玲因為剛到大城市,眼睛裡還透著新奇和興奮,趙建國一邊給她夾菜,一邊細細地交代:「在學校跟同學處好關係,遇到事別怕,但也別惹事,生活費每個月我會按時打給你,女孩子在外面別苦了自己,但也別跟人攀比吃穿,把心思放在學習上。」
吃過飯,他又帶著妹妹去附近的超市,買了幾套換洗的床單被罩,連帶著暖水瓶、洗臉盆這些零碎的日用品全都置辦齊了,一直給送到宿舍樓下,看著她拎進去,這才放心離開。
從學校出來,他打車去了市里,當地規矩,頭一個星期不能再去女方家裡,所以他們選擇在一家安靜的茶館見到了周清晏。
幾天沒見,周清晏穿著一件淺色的長裙,頭髮隨意地挽著,少了些以前當縣委書記時的凌厲,多了一份說不出的溫婉,趙建國在她對面坐下,灌了半杯涼茶,把上午跟許穆的談話,以及自己最終選擇去翠山縣的決定,原原本本地說了一遍。
周清晏聽完,並沒有露出意外的神色,只是伸手拿過他的空杯子,替他重新續上茶水,輕聲說:「我媽給我準備了兩個選項的時候,我就猜到你會選翠山,那是個苦寒之地,這種地方容易消磨人,也容易讓一個人成長起來,如果是我,我也會選擇去往那裡。」
聽周清晏這麼說,他心裡一陣溫熱,這就是他要娶的女人,不需要過多的解釋,就能互相理解。
因為老家和縣城還有一堆籌備婚禮的瑣事等著拍板,他沒在市里多留,甚至沒吃晚飯,就匆匆打車回了鄰水縣。
時間就像是被按了快進鍵,幾天的時間眨眼就過。
九月六日,宜嫁娶。
婚禮定在縣裡最好的一家酒店,按照許穆和周清晏的意思,一切嚴格遵守紀律規定,不講排場,不搞鋪張,酒席滿打滿算,只擺了二十桌。
酒店外面沒有豪車雲集,也沒有震耳欲聾的鞭炮和俗氣的充氣拱門,但只要是鄰水縣稍微有點眼力見體制內的人,看到酒店外圍負責維持秩序的便衣警察,以及停車場裡那一溜車牌號極其靠前的黑色轎車,都會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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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二十桌酒席,含金量極高。
大廳里,沒有嘈雜的喧鬧,輕柔的音樂聲中,來往賓客說話都刻意壓低了聲音,市委書記親自到場,擔任這場婚禮的證婚人,市裡的幾位主要領導,以及鄰水縣的整個常委班子,悉數到齊,這哪裡像是一場婚禮,氣氛莊重得簡直像是一場高級別的內部擴大會議。
趙大勇和王秀蘭穿著趙建國提前給他們買好的新西服和暗紅色綢緞唐裝,胸前別著「父親」「母親」的胸花,坐在主桌上。
老兩口這輩子見過的最大的官就是鎮長,現在跟市委書記、縣委書記坐在一張桌子上,周圍全是在電視新聞里才能看到的面孔,兩人全程處於發懵的狀態,大腦一片空白,婚慶司儀讓他們起立,他們就像木偶一樣猛地站起來,市委書記笑著跟他們碰杯,趙大勇手抖得連酒杯都端不穩,差點把酒灑在桌布上,嘴裡反反覆覆只會說一句「領導吃好,領導吃好」。
他們就像是這場盛大儀式里的工具人,連手腳都不知道往哪裡放,只盼著這場酒席能早點結束。
就連平時最活潑好動、嘴巴像機關槍一樣的趙玲玲,今天也徹底安靜了下來,穿著伴娘的裙子,乖乖地坐在角落裡,看著那些氣場強大的領導們對哥哥和嫂子客客氣氣地敬酒,隱約察覺到,哥哥現在的世界,已經和老家那個破舊的院子,徹底是兩個天地了。
婚禮辦得隆重、克制,且極有分寸。
下午兩點多,酒席散場,市委書記帶頭離開,縣裡的領導們也識趣地沒有多作打擾,紛紛告辭。
送走最後一位賓客,趙建國和周清晏都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兩人把疲憊不堪的父母和妹妹送回老家後,趁著夜色,回到了縣城那套兩居室的新房。
門一關,隔絕了外面的所有喧囂。
屋子裡貼著紅雙喜,空氣里瀰漫著淡淡的百合花香,周清晏換下了敬酒服,踢掉折磨了她一天的高跟鞋,赤著腳走到沙發前,毫無形象地癱坐了下去,長長地嘆了一聲:「比在縣裡開一天常委會還要累。」
趙建國脫下西裝外套,隨手扯松領帶,走到飲水機旁接了一杯溫水,走過去遞到她手裡。
他在她身邊坐下,看著妻子卸去了白天的端莊與威嚴,此刻臉上只剩下疲憊和一絲屬於小女人的慵懶,心裡忽然湧起一股強烈的不真實感。
「這就結婚了。」趙建國輕聲念叨了一句,伸手攬過她的肩膀。
周清晏順勢靠在他的肩膀上,喝了一口水,閉上眼睛:「是啊,結婚了,以後就是一家人了!」
「求之不得。」趙建國低頭,看著她白皙的脖頸和精緻的側臉,呼吸漸漸有些沉了。
他拿走她手裡的水杯,放在茶几上,然後轉過身,雙手捧住她的臉,周清晏睜開眼,目光如水般望著他。
趙建國低下頭,吻住了她的唇。
這個吻起初很輕,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試探,但很快,壓抑了許久的情感像是在這一刻找到了宣洩的出口,周清晏的雙手環住了他的脖子,微微仰起頭,笨拙卻熱烈地回應著他。
客廳里的燈光顯得有些曖昧。趙建國一把將她打橫抱起,大步走進了掛著紅綢的臥室。
門被反踢著關上。
紅色的喜被上,兩人的呼吸交纏在一起,趙建國的手指有些粗糙,那是常年在基層干苦力留下的繭子,划過周清晏細膩的皮膚時,引起她一陣微微的戰慄。
「清晏……」趙建國貼在她的耳邊,聲音沙啞,帶著濃濃的喘息。
「嗯……」周清晏閉著眼睛,長長的睫毛微微顫抖,臉頰染上了一層迷人的紅暈,這一刻,她不再是那個高高在上的縣委書記,也不再是省領導的千金,只是一個女人。
衣物一件件滑落,肌膚相親的溫熱感讓兩人都不自覺地戰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