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大勇吧嗒吧嗒抽著悶煙,在鞋底磕了磕菸袋鍋,嘆著氣抬起頭:「建國,爸不懂你們公家那些事,但爸知道,樹大招風,你出門在外,一定要小心謹慎,凡事多留個心眼,別跟人結仇。」
說著,老頭子又看向坐在一旁的周清晏,語氣變得嚴肅:「還有,清晏現在懷著身孕,還願意跟著你去那種苦地方,這是咱們家的福氣!你到了那邊,就算工作再忙,也必須把清晏照顧好,她要是受了半點委屈,我跟你媽饒不了你!」
「爸,媽,你們放心,我一定干出個人樣來,也絕對把清晏護得好好的。」
第二天,他們坐動車來到福田市,又打車前往翠山縣,車子在盤山道上兜兜轉轉了快一個多小時,趙建國看著窗外連綿不絕的深山,眉頭一直沒鬆開過。
這就是西雲省最貧困的翠山縣,來之前他做過功課,全縣人口二十三萬,縣域面積卻高達三千三百多平方公里,光看面積,遠超同級別的縣城,但實際上,全縣百分之七十的地方全是大山,真正能用的平原面積只有九百多平方公里,還被切碎了零星散落、深藏在大山里。
因為地形太碎,鄉鎮之間最遠的距離能達到一百五十公里,整個縣城就像是被大山死死鎖住的孤島,只有兩條路能通往外界,一條去市里,一條通往隔壁肅山省,全是讓人頭暈目眩的盤山道。
下午兩點,車子終於駛入翠山縣城,街道狹窄,樓房普遍不高,透著一股灰撲撲的陳舊感。
趙建國明天才去招商局報到,剛打算找個賓館先落腳,口袋裡的手機就震動起來。
接通後,裡面傳來大舅哥周明遠帶著笑意的聲音:「到了吧?」
「剛落地。」趙建國應了一聲。
周明遠也不繞彎子,直接說道:「地方已經提前給你安排好了,你們縣招商局旁邊有個翠竹園小區,走著過去也就五分鐘,三號樓,二樓西戶,算是我這個當哥的,送你上任的禮物。」
趙建國聞言,轉頭看了一眼坐在副駕駛的周清晏,周清晏顯然也聽到了電話里的聲音,沖他微微一笑,顯然她提前也不知道這事。
「大哥費心了,謝了。」他沒推辭,道了聲謝便掛斷電話,讓司機直接把車開去翠竹園。
小區是個新建的大型社區,五棟六層的電梯洋房,外加六棟多層,綠化做得不錯,在這個閉塞的縣城裡絕對算得上是頂配了,他去門衛那裡報了名字,拿到鑰匙,帶著周清晏開了門。
房子足有一百四十多平,是個寬敞的大三居,裝修用的都是好料,家具家電一應俱全,連床品都是嶄新的。
他把行李箱放下,笑著跟周清晏調侃:「大哥這考慮得真是周到,直接拎包入住了,省了咱們到處跑的麻煩。」
周清晏看了眼時間,催促道:「你明天就要去招商局上任,現在人都到了,得趕緊去縣委組織部報到,家裡你別管了,我來收拾就行。」
「你懷著孕呢,折騰什麼。」趙建國把她按在沙發上坐下:「東西先放這兒,等我回來再歸置。」
說完,他沒再耽擱,快步下樓,在小區門口攔了輛計程車,直奔翠山縣委。
縣委大院門口,電動伸縮門關得嚴嚴實實,他剛想往裡走,就被門崗的保安毫不客氣地攔住了,黑著臉讓他先打電話,裡面同意了才能放行。
他也不惱,按照來之前許穆給的號碼撥了過去,結果電話響了半天,始終無人接聽。
沒辦法,進不去大門,他只能退到一旁的樹蔭底下等著。
剛等了沒幾分鐘,大院裡面走出來兩個人,這兩人滿頭大汗,手裡夾著公文包,臉色鐵青,氣沖沖地往外走。
其中一個胖子一邊走一邊重重地啐了一口,罵道:「走走走!這破地方,以後老子再他娘的踏進半步,老子就跟他姓!」
旁邊那個瘦高個嘆了口氣,滿臉的憋屈:「老闆,我看他們從一開始就是故意的,先畫大餅騙咱們把項目落地,等咱們錢砸進去了、廠房蓋起來了,他們就開始關門打狗、生扒皮了!難怪這翠山縣守著這麼好的資源死活發展不起來,這要是能發展起來,那才是見了鬼了!」
他在一旁聽得真切,心裡猛地一動,他本來就是基層干出來的,腦子轉得極快,立刻從口袋裡摸出半包煙,滿臉堆笑地迎了上去。
「兩位老哥,借個火?」他湊過去,順手散了兩根煙,裝作好奇地問:「這是咋了?生這麼大氣?」
那兩人正滿肚子火沒處發,警惕地上下打量了趙建國一眼:「你誰啊?」
他故意咳嗽了一聲,低聲說:「我也是聽人介紹,說這兒給的政策好,準備過來看看投資建廠的事,正準備進去找領導呢,剛才聽兩位老哥說騙項目落地……這到底怎麼回事?老哥給透個底,免得小弟踩坑啊。」
一聽趙建國也是個準備來「蹚渾水」的投資商,兩人的警惕心瞬間放了下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同病相憐的憤怒,話匣子一下子就打開了。
「兄弟,我勸你一句,趕緊買票回家,千萬別往這火坑裡跳!」胖子猛嘬了一口煙,指著縣委大樓的方向,咬牙切齒地倒苦水。
原來,這兩人是做家具生意的,看中了翠山縣豐富的原木資源,準備在這裡建個加工廠,前期招商的時候,縣裡把胸脯拍得震天響,免稅、地皮打折、各種補貼政策說得天花亂墜。
他們信了,準備總投資一千萬,前期拿地、平整、建廠房,真金白銀地砸進去了兩百萬。
結果呢?剛開工不到兩個月,各種牛鬼蛇神全上門了。
「稅務、工商、環保、安監,甚至連街道辦的都能來踩一腳!」瘦高個接上話茬,眼珠子都紅了:「吃拿卡要我就不說了,那是常態,可他們這是把我們當提款機啊!就上個月,光是這幾個部門給我們開的罰單,加起來就有三十萬!今天說你排污不達標,明天說你消防不合格,讓你停工整改,整改完了還得拿錢去疏通!」
胖子越說越氣:「什麼企業能經得起他們這麼刮地皮?我們今天來縣委反應問題,結果呢?一推二五六!書記不在,縣長開會,踢皮球踢了一上午,誰都不管,誰都沒責任!我們前期那兩百萬算是打水漂了,要是照這個干法,等工廠建好開工,光是罰款都不止兩百萬!我們商量好了,回去就叫停工程,立刻撤資!哪怕虧了這兩百萬,也絕不在這兒受這窩囊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