胖子走上前，拍了拍趙建國的肩膀，苦口婆心地勸道：「兄弟，翠山縣窮，不是沒道理的，這種作風，這種營商環境，就該他們窮！誰來投資誰就是傻子！」
他聽著，臉上的笑容漸漸消失，心裡更是狠狠地咯噔了一下。
來之前，他以為翠山縣窮，主要原因是交通閉塞、地理環境惡劣，現在看來，事情遠沒有那麼簡單，不僅僅是地域問題，這根本就是從根子上爛了！政府毫無公信力，把招商引資變成了「招商引宰」，這是殺雞取卵，斷了翠山縣的活路！
他皺著眉頭，一邊附和著安撫了幾句，一邊要了胖子的聯繫方式，藉口說自己還沒最後拿定主意，回頭可能還要向老哥請教。
兩人留了電話，罵罵咧咧地打車走了。
等他們走遠，他站在原地，眉頭擰著，看來，這招商局副局長的位置，比他想像的還要燙屁股。
他回到樹蔭下繼續等，足足過了半個多小時，手裡的電話才突兀地響了起來。
是個本市的陌生號碼。
趙建國按下接聽鍵，裡面傳來一個帶著幾分官腔、語氣冷淡的男聲：「我是祁光玉，剛才誰打的電話？找我什麼事？」
他立刻站直了身子，沉聲說道：「祁部長您好，我是趙建國，剛到翠山，現在在縣委門口，過來向您報到。」
電話那頭短暫地停頓了一秒鐘。
緊接著，那個冷淡的聲音瞬間一百八十度大轉彎，語氣變得熱絡和親切，甚至帶著一絲笑意：「哎呀，是建國同志啊！一路辛苦了！怎麼不提前打個招呼，我好派車去接你啊！你把電話給門崗，我跟他說一聲，你趕緊進來！」
門崗保安接了電話，態度立刻變得點頭哈腰，雙手把手機還給趙建國，趕緊按下了伸縮門的遙控器。
大門緩緩打開，他收起手機，深吸了一口氣，大步走了進去。
縣委大樓修得挺氣派，足足有六層高，外立面貼著乾淨整潔的瓷磚，跟縣城破舊的街道形成了鮮明對比。
他走進去，剛到一樓大廳，就被門崗攔了下來，拿出身份證，又按照規定在厚厚的訪客本上簽了字，門崗打量了他兩眼，這才放他上樓。
祁光玉的辦公室在三樓，房間面積不大，卡著標準，但裡面清一色的全實木辦公家具，連沙發都是真皮的，散發著一股淡淡的漆木味。
他敲門進去時，祁光玉正靠在寬大的老闆椅上翻看著報紙，見他進來，祁光玉放下報紙，臉上掛起一絲笑容，指了指旁邊的會客沙發：「建國同志來了，坐。」
「祁部長，我來向您報到。」他走過去，只坐了沙發的半個邊，腰杆挺得筆直。
祁光玉端起辦公桌上的保溫杯，慢悠悠地吹了吹浮茶，喝了一口才開口：「建國同志很年輕啊，這次你是走人才引進的專項名額空降過來的，上面對你很重視，以前在臨江省，是在市里還是省里高就啊？」
這話問得看似隨意，其實就是在摸底，空降一個招商局副局長，祁光玉想探探這年輕人背後到底是哪尊大佛。
他心裡跟明鏡似的，面帶微笑，語氣坦誠：「祁部長您誤會了，我沒在什麼大機關待過，以前一直在臨江省下面的鄉鎮基層工作，乾的也是跑腿打雜的活兒。」
「哦？一直在鄉鎮？」祁光玉眉毛微微一挑，眼神里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視，但很快掩飾過去：「基層鍛鍊人啊，家裡長輩也在體制內？」
「父母都是地地道道的農民，面朝黃土背朝天。」
祁光玉聽完，臉上的熱絡肉眼可見地淡了幾分，身子也往椅背上靠了靠，心裡有了底，看來這就是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輕人，以為西部貧困縣好出政績，找了點關係跑來鍍金的，招商局在翠山縣就是個後娘養的部門，年年招商年年光頭，逢會必挨批，把這麼個沒背景的愣頭青塞進去，倒也合適。
「行，情況我大致了解了。」祁光玉換了一副公事公辦的官腔：「走吧，我帶你去見見范部長。」
組織部長范巨林是副縣級幹部，辦公室在四樓。
見面完全是走個過場，范巨林顯然也看過趙建國的檔案，知道他沒什麼硬扎的履歷，態度不冷不熱。勉勵了兩句「好好干」「要有年輕人的衝勁」後，就直接揮手讓他去找縣政府那邊主管招商的副縣長杜海報到。
從范巨林辦公室出來，祁光玉的腳步就停在了樓道口，沒有再往下送的意思。
「建國啊，縣政府就在旁邊那棟紅樓，杜副縣長在五樓503辦公室，你自己過去找他吧。」祁光玉背著手，交代道：「明天早上九點，你來這裡找辦公室王斌主任，他會帶你去招商局宣布任命。」
說完，祁光玉轉身回了辦公室。
趙建國也沒在意這種冷遇，走出縣委大樓，來到旁邊的縣政府。
到了503辦公室門外，裡面有人正在匯報工作，他跟外間的秘書通報了身份，便在長椅上坐下排隊。足足等了二十多分鐘，秘書才示意他可以進去了。
推開門，趙建國看到了主管副縣長杜海。
杜海四十出頭，個子不高，大概一米七左右，留著利落的短髮，身形精瘦，沒坐在大辦公桌後，而是站在窗邊翻看一份文件，聽到動靜轉過頭，眼神銳利。
「趙建國同志是吧？坐。」杜海指了指沙發，自己也走過來坐下，沒有多餘的客套：「你的材料我看過，今天剛到？」
「是的杜縣長，剛到不久。」
「招商局的工作不好干，尤其是咱們翠山縣的招商局。」杜海直入主題，語氣很務實：「縣裡底子薄，沒資源沒優勢，上面既然把你作為人才引進過來，就是看重你年輕、有幹勁，我不管你以前在基層是怎麼幹的，到了這裡，我需要你給翠山縣帶來活水，有什麼困難可以提，但我要看到實實在在的動作。」
趙建國看著杜海，能感覺到這個人身上有股實幹家的氣質，跟剛才那兩位滿口官腔的部長截然不同，認真地點點頭：「杜縣長放心，我一定盡全力，多跑多磨，爭取為咱們縣的經濟發展添磚加瓦。」
「行，記住你的話，去忙吧。」杜海看了一眼手錶，端起了茶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