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得趕緊回去,回稟宗門。
這個念頭如一團烈火在他腦中燃燒,竟驅散了所有的眩暈和疼痛。
秦桑渾身顫抖,聲音斷斷續續,兀自爭辯:
「我此來連山武館……乃是正常踢館切磋,交流技藝……我乃上川宗長老,你們不能……無端污衊。」
儒服男子居高臨下地看著癱在地上如同一攤爛泥的秦桑,輕輕一笑,聲音依舊溫潤。
「上門切磋?」
「可有拜帖,可有印鑑?」
「區區上川宗,若是行違律作奸,勾結盜匪之事,六扇門同樣可以讓你消失!」
勾結盜匪,這四個字像一柄錘子,砸在秦桑心口上。他知道,六扇門什麼都知道。
所有的僥倖,所有狡辯。
在那一瞬間全部化為飛灰。秦桑面如死灰,癱在地上再也不發一言。
黎定方站起身來,朝儒服男子微微欠身。
然後轉頭朝陳景走去。
陳景的耳力極好,已將秦桑最後那幾句爭辯和儒服男子的回答聽得清清楚楚。
他心裡一跳,這才反應過來。
方才那位說他是青衣捕頭?
陳景不敢怠慢,整了整衣襟,上前一步朝黎定方恭敬抱拳行禮:「黎大人。」
黎定方點點頭,側身引見道:
「這位是錦城來的尹子敬尹大人,銅章捕頭,兼巡使之職。」
尹子敬,銅章捕頭,兼任巡使。
這幾個名頭讓陳景心中震動。
原來,這位就是錦城下派的援手。
他清楚六扇門的品級制度。
青衣之上是紫衣,紫衣再上方為銅章。
銅章捕頭可主事一郡之地六扇門都司事宜,而對方身上還兼著巡使的銜。
巡使代天巡狩,有便宜行事之權,下查州府縣郡,上達天聽,分量極重。
這意味著,這位尹子敬大人雖非是蜀郡主事官,那也是巡查各地,負責解決問題的實幹派。
這樣的人,必然是高手無疑。
更關鍵的是,他也姓尹。
不知與尹正平大人又是何種關係。
陳景當即躬身行禮,聲音沉穩:
「屬下陳景,參見大人。」
尹子敬微微一笑,上下打量了陳景一眼。
他的目光在陳景身上停駐了幾息,那雙清亮的眼眸中閃過一抹讚許,繼而溫聲道:
「陳景,你天賦極佳,勤勉用功,屢立功勳,我在錦城便已聽過你的名字,你很好。」
「不必多禮。」
「我這次來,便是給你再添一樁獎賞。」
「你的身份已經外露,再做密探反而會給身邊人帶來麻煩,所以都司特擢升你為六扇門青衣捕頭,填補青山城青衣的空缺。」
「江湖宵小,若是敢動六扇門的捕頭與親眷,便是與整個朝廷為敵。」
眾人聞言,皆是震驚。
蘇茹和一眾師兄師姐眼中難掩激動之色。
陳景還不到二十,便已要做八品捕頭!這等殊榮,青山城百年以來,無一先例。
此前最年輕的八品,還是黎定方。
如今,卻也是被陳景後來居上了!
陳景雖然已有預料,此刻親耳聽聞,還是感覺腦瓜子嗡嗡的,咱這編制晉升速度。
也是超乎他自己的想像了。
陳景當即抱拳躬身,誠懇行禮:
「多謝尹大人,屬下必不負都司厚望,盪魔誅邪,護佑百姓,再建功勳!」
尹子敬點點頭,語氣溫潤如初:
「年紀輕輕,進退有據,難得。」
黎定方站在一旁,眼中亦是滿含笑意。
他看陳景的目光里沒有半分嫉妒,畢竟陳景的天賦和進境擺在那兒,已經是到了讓人連嫉妒都生不出來的地步。
畢竟誰會在意一座山比自己高呢?
山就在那裡,你只能仰望,沒法跟它較勁。
更何況,陳景是他一手提拔起來的。
從當初那個在青山武會上初露鋒芒的少年,到如今戰敗上川宗傳功長老的青衣捕頭。
將來陳景走得再遠,這份香火情總還是在的。
整個演武場,歡聲一片。
唯有秦桑癱地上,滿心絕望,兩眼無神。
上川宗,將何去何從。
「定方,我先回去了。」
「稍後你們將這廝押入詔獄,再給上川宗去一封信,讓他們老實安分一些。等解決完清風寨的事情,再慢慢與他們清算。」
說罷,尹子敬就先行離去。
他是昨夜才到的青山城,今日白日本來正與尹正平、黎定方等人商討清風寨剿匪之事。
恰逢武館小廝跌跌撞撞跑進衙門求援。
尹子敬聽黎定方說陳景在這裡,便順路過來看看,順便給陳景一份晉升的驚喜。
黎定方拱手應是,目送尹子敬的背影消失在走廊,這才轉過身來。
「我們也先回衙門吧,把秦桑押入詔獄,尹大人此來的安排,我再與你細說。」
陳景點頭,立即一把揪住秦桑的衣襟,像將他從地上提了起來。
秦桑失魂落魄,毫無反抗之意,已是像一頭死豬,任由陳景擺弄。
陳景朝武館眾人遞了一個安心的眼神:
「師娘,師兄師姐,我先回衙門辦差,晚些回來。」
兩人一路穿街過巷,徑直回了六扇門。
黎定方沒有走正堂,而是帶著陳景從側門進,沿著一條青磚鋪就的甬道拐了幾拐。
來到一處被高牆圍住的灰石建築前。
厚重的鐵門上方刻著兩個字,詔獄。
守門的獄卒見到黎定方,當即抱拳行禮,利索地打開鐵門讓了進去。
詔獄裡暗無天日。
只有甬道兩側的油燈發出昏黃的光芒,照得石壁上濕漉漉的水痕忽明忽暗。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霉味和鐵鏽味混合的氣息,偶爾從某間牢房裡傳出一兩聲低沉的呻吟,很快又淹沒在重重石壁之間。
黎定方和陳景沿著甬道往裡走,腳步聲在狹窄的通道里迴蕩。走了約莫數十步。
黎定方在一間牢房前停下。
朝裡面努了努下巴。
陳景往裡一看,嘴角便浮起一抹笑意。
丁雲舟正靠著石壁坐著。
他在這暗無天日的牢獄裡關了十餘日,原本那張俊朗的臉變得有些消瘦。
身上的囚服皺巴巴地掛在身上,整個人像是被抽乾了精氣神,萎靡不振。
聽見腳步聲靠近,丁雲舟緩緩抬起頭來。
當他看見陳景的面孔時,那雙死氣沉沉的眼睛竟然微微一亮,迸發出些許精神來。
在詔獄裡日復一日地待著,除了每天送飯的獄卒,他見不到任何活物。
陳景雖然是將他送進這裡的人。
但至少是個熟悉面孔,至少還能讓他在漫無邊際的死寂里確定自己還活著。
但緊接著,他目光往下一移。
便看見陳景手上拖著的那團人影。
那人影耷拉著腦袋,下頜以詭異的角度歪斜著,雖然面目已近全非,但丁雲舟還是認出了那張臉。
他瞳孔驟縮,猛然挺直了脊背,嘶聲驚呼:「秦,秦長老!」
在上川宗里,秦桑可是除了宗主之外,武功最高的那一檔人物。丁雲舟自己雖然也是長老,但在秦桑面前也要伏低做小。
沒想到如今再見,他比自己還慘。
自己至少還像個人,他都有些不像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