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景隨手拿起最上面那本,翻開一看。
「破陣拳。大開大合,剛猛直進,以力破巧,正面對敵時威力最盛,宜配重甲……」
翻過一頁。
「推山掌。蓄勁於掌根,發勁如推山倒岳,中距離發力,勁透臟腑,宜氣力雄厚者習練……」
再翻。
「旋風掃葉腿。以快打慢,腿出如風,下盤不穩者克星,招式連綿,一腿接著一腿。」
每一頁都是這般簡明扼要點出各門武學的特性,後還附有頗為詳細的招法路數,特性,具體練法、打法以及適用場景。
能讓翻閱之人迅速對該門武學有一個總括性的了解,不至於兩眼一抹黑地進去抓瞎。
陳景心中暗道這樣倒是方便許多,不必自己鑽進武庫里扒著書架一本本去翻。
他朝著管事頷首示意,然後抱起那一摞名錄,挪到旁邊的書案前坐下,準備慢慢研究。
他如今刀法、拳腳、輕功都已俱全,並沒有明顯的短板,他決定聽從黎定方的建議。
再擇一門主戰武學。
他掃過幾本名錄。
沒有猶豫,從那一摞名錄里抽出標著「刀劍」的那一冊,翻開來細細研讀。
他如今的刀法雖然練到了出神之境,但終究是他自己從殺豬案板上摸索出來的野路子。
殺豬雖然能鍛鍊到多種刀工技藝。
讓他的劈砍挑斬,扎抹削剜等等基礎刀路的發勁和技巧,都錘鍊得無可挑剔。
但問題也恰恰在這裡。
這些刀路雖然精熟,卻不成套路。
遇到尋常角色,陳景憑著五感捕捉破綻,力道和速度全面壓制,或許一兩刀就能解決戰鬥。
可一旦對上招路嚴謹、攻守有度的好手,他的刀法便顯得零碎,一刀不成容易落入被動守御。
想要刀法更進一步,陳景自覺得接觸一些真正的、有傳承有脈絡的刀法才行。
縱然武道上講究大道至簡。
那也是經過了「由簡到繁,再由繁到簡」的蛻變之後,才能談的境界。
他一上來就守著那幾式基礎說自己得了「大道至簡」,那不過是坐井觀天,自欺欺人罷了。
陳景心念篤定,靜下心來逐頁翻閱。
刀劍名錄厚厚一本。
光是刀法就有幾十種之多。
「伏魔刀」、「斬風刀」、「金烏刀」、「狂風刀」……
陳景一頁一頁翻閱,極其認真。
如此一坐一上午,看得頭昏腦脹。
有的刀勢剛猛,強調氣勢一往無前,刀出便不留退路,正合他剛猛精進的拳理。
有的刀路繁複,層層疊疊像是在編織一張無形的大網,一旦被網住便只有束手待斃。
有的刀走輕靈,強調步法配合,身隨刀走,刀隨身轉,攻守轉換之間行雲流水。
陳景是看這個也好,看那個也不差。
卻反倒越看越拿不定主意了。
陳景揉了揉太陽穴,知道自己是陷入某種見知的迷障,因為太過貪心,選擇太多。
反而茫然無措,沒個方向。
陳景深吸一口氣,抬起頭來,目光在藏書閣里掃了一圈,然後看見了角落裡的管事。
那管事依舊坐在書案後面看書,姿態隨意地靠在椅背上,一隻手的食指和中指夾著書頁,另一隻手擱在膝上。
窗外的陽光斜斜地落在他肩頭,將他半個身子籠在光里,另外半個身子隱在書架的陰影中。
陳景忽然驚覺了一件事。
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太過入神。
方才他埋頭翻書一上午。
這位管事就在角落裡也看了一上午的書。
兩個人共處一室,相隔不過兩丈,他卻從頭到尾都沒有感知到這個人的存在。
他認真盯著管事。
發現他只是安靜地坐在那裡,像一塊石頭,一棵樹,一冊擺在書架上的舊書,與周圍環境無比和諧,仿佛成為環境的一部分。
陳景甚至還發現。
管事翻書的那隻手乾燥、穩定,每次翻頁的節奏幾乎一模一樣,不快不慢,不急不緩。
書頁沙沙的輕響不但沒有打破周圍環境的靜謐,反而讓那種和諧感愈發完整。
仿佛這間藏書閣里天生就應該有這樣一個聲音,少了它才是缺憾。
陳景心中一動。
武庫管事皆是京城總司直派。
不受地方主事管轄。
縱然武庫重地隱秘無比,又設下機關重重,但這守門之人也不可能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文弱書生,否則萬一有高手能闖進去劫掠一番,那就糟糕了。
這位管事,定然是個深藏不露的人物。
陳景想著,與其自己在這邊一葉障目,枯耗時間,不如請高人解惑。
陳景站起身來,走到管事書案前,整了整衣襟,抱拳拱手道:
「後學末進陳景見過前輩,不知前輩尊姓大名。」
管事眉目輕揚,瞥眼瞟來。
陳景自稱晚輩,便是沒有用六扇門的身份,而是執晚輩之禮請教。
管事放下手中的書,開口道:
「陳捕頭客氣,我姓溫。」
「陳捕頭可是選中了心儀的武學?」
陳景恭敬道:
「晚輩慚愧,見識淺薄,枯坐光陰,反倒越看越茫然。陷入見知迷障,想請前輩指點迷津。」
溫管事看了陳景一眼,嘴角微揚。
「你怎麼肯定我能指點你?」
陳景笑道:
「前輩看守武庫,定然是博覽之人。」
」見識定然遠高於我。況且武庫重地,若是沒有前輩這樣的高人坐鎮,朝廷如何能安。」
這話半是真誠,半是恭維。
溫管事樂呵呵道:
「小子能說會道,眼力也算不差。」
他將手中的書卷合上,正式打量起陳景來。
「你想選什麼門類?」
「晚輩想精進刀法。」
溫管事的目光掃過他的手掌和肩背,最後落在他後腰別著的那柄殺豬刀上。
「你練過刀。」
「演示給我看看。」
陳景也不廢話。
退開幾步,來到藏書閣中央的空地上。
鏘啷一聲,殺豬刀出鞘。
殺豬刀法本沒有固定套路和定式。
他乾脆表演一把對著空氣殺豬,再把對敵時候的臨場應變融會進去。
但見陳景身形輕盈,在藏書閣中輾轉騰挪,或劈或斬,或扎或抹,刀光成影,呼嘯破風。
一套刀法演練完畢,陳景收刀歸鞘,拱手道:
「請前輩指點。」
溫管事坐在椅子上,似笑非笑。
「好一套殺豬刀,威風凜凜,殺氣騰騰。」
這句話聽著像嘲諷。但溫管事的語氣極淡,反倒聽不出是褒是貶。
「你的刀式單拿出來,每一式都錘鍊得無可挑剔。刀路、姿勢、發勁,都已經練到了近乎本能的地步。」
「但你也該明白,你的刀法完全不成體系。對敵之時全憑臨陣應變,見招拆招。」
「若是遇到比你弱的,你一刀便能了結。若是遇到與你相當或略高一籌的,你一擊不成便容易落入下風,只能謀定後動,再覓破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