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景尷尬一笑。
溫管事說得一點沒錯。
無論是當初對清風寨的大賊,還是後來對上川宗的高手,出刀要麼是守御,要麼便是以感知、力道和速度壓制,幾刀解決戰鬥。
這種打法不是不好。
但畢竟是太過單一。
若是遇到速度和力道都不遜於他、招法又比他嚴密的對手,他在刀法上的短板便會暴露出來。
若能練練招法套路,也多一種保命手段。
「請前輩指教。」
陳景再次拱手,態度愈發誠懇。
溫管事也不吝嗇,點了點頭道:
「其實你的刀法已經隱隱有了自己的路子,簡單直接,殺伐果決。」
「你出刀的時候沒有那些花里胡哨的虛招,每一刀的目的都是最短的路徑、最省力的方式、最快的速度來瓦解對手。」
「所以,過於繁複、強調變化的刀法反倒不適合你。讓你去學金烏刀那種九虛一實、招中藏招的刀路,你反而會覺得彆扭,自縛手腳。」
「甚至可能把你已經打磨好的基礎刀路全部推倒重來,得不償失。」
陳景聽得連連點頭,深以為然。
溫管事重新靠回椅背,沉吟片刻,似乎是在回憶,隨後他開口道:
「有一門刀法,應該比較適合你。」
」你去看看第一百三十七頁。」
陳景立刻回到書案前,翻書查看。
但見書頁上端端正正地寫著四個字——
七殺刀法。
光看這名字,便已覺殺氣滿溢。
陳景的目光往下移,落在介紹文字上。
名錄上的每一門刀法都有大半頁的介紹,唯獨這七殺刀法,篇幅最短,只有寥寥幾行。
「先意而後勢,先勢而後刀。先鍛殺意,再凝刀勢,最後練殺招。」
總共沒超過五十個字。
陳景愣了愣,目光又往頁面角落裡掃去。
那裡還有一行用小字撰寫的附註:
「此刀法為七殺道人所創。此人本為終南山一介清修散人,三十年山中獨居,與松風明月為伴。」
「一日興起,辭山歸家。歸家方知同胞親妹已被同鄉富戶強娶,囚於深宅,後死於難產,一屍兩命。」
「親生父母聞訊,悲痛而亡。家中田產盡數被富戶所占,舉家荒冢枯墳,流落亂葬之地,亡魂不得安息。」
「道人在亂葬崗上枯坐七日。第七夜,雷電交加,大雨傾盆。道人仰天長嘯,悲喝七聲——」
「殺殺殺殺殺殺殺!」
陳景的目光落在那七個字上,只覺得一股寒意從紙面直透而出。
「七殺道人遂以瀕死枯槁之身,持柴刀一把,孤身闖入富戶門庭。」
「當夜,富戶滿門上下男女老幼一百二十三口,盡數伏誅。血流成河,染紅門前石階。」
「後七殺道人以指蘸血為墨,在庭院青石地上留下一篇七殺刀法,而後盤坐於屍山血海之間,神氣耗盡,身死道消。」
讀到這裡,陳景不由有些動容。
方才他翻了一個上午的名錄,也看了不少刀法的介紹,但沒有一門刀法像七殺刀法這樣。
介紹寥寥幾行,卻在末尾附上這樣一段近乎志怪筆記的創刀始末。
他沒有見過七殺道人,也不知道這件滅門慘案究竟發生在何時何地。
但這段文字里透出的那股濃烈到幾乎凝成實質的悲憤和殺意,卻是穿透紙面,穿過不知多少年的歲月,沉沉地壓在他的心口上。
溫管事的聲音從角落飄來,不急不緩:
「此刀重意不重式,重勢不重形。和你憑藉殺豬領悟出來的刀法有相通之處。」
「但更關鍵的是,這門刀法講究用殺意和刀勢來總領刀招刀路,有意在前,刀在後,一以貫之。」
「你自己的殺豬刀法,雖然每一式都很精熟,但刀與刀之間是散的,刀招轉換之間,勁力、真氣、重心都會產生極其細微的脫節。」
「遇到尋常對手無所謂,但若是遇到眼力毒辣之輩,你的每一次轉換空隙都是破綻。」
「七殺刀法卻不同。」
「它用『意』和『勢』來串聯刀招,第一刀和第二刀之間不是停頓,而是一股殺意的延續。殺意不斷,刀勢便不斷,刀勢不斷,刀路便一氣呵成,中間不會有勁力和真氣的真空。」
陳景聽到這裡,心中愈發明晰起來。
這門刀法簡直是為他量身定做。
陳景當即拱手:
「前輩,我就練此刀。」
溫管事又道:「此刀是從意入手,入門極難。」
「尋常武師練刀,從招式開始,一板一眼,日久功深,慢慢悟出刀勢,最後才觸及刀意。」
「七殺刀法卻是反過來的,你得先找到那股殺意,再把它凝成刀勢,最後才用它來驅動殺招。」
「整個六扇門,也有不少人都曾選過此刀,但無一例外都失敗了。大多數光是第一步,凝練殺意,便耗了數月毫無寸進,最後只能放棄,另選他途。」
溫管事頓了頓,又道:
「我甚至猜測,這門刀法想要真正精進,唯有殺戮才能淬鍊其中真正的殺意與刀勢。」
「從這一點來說,此刀走的是魔道的路子。」
他抬眼看向陳景,目光平和卻帶著探詢。
「你還要練嗎?」
陳景略一思索,坦然道:
「刀法無有正邪,全賴執刀者。」
「用在正處便是正,用在邪處便是邪。」
「我練。」
溫管事點了點頭。
「那我先給你抄錄一份。」
「你若是入不了門,不必勉強。可以另擇一門伏魔刀或者破陣刀,這也是六扇門裡習練最多的刀法。」
「黎定方練的就是破陣刀,你若選了此刀,有不通之處也可以找他切磋交流,相互印證。」
陳景恍然,原來還有退路。
既然可以換,那便更無後顧之憂了。
溫管事喚了一名執事小廝過來,給陳景倒茶等候。
然後自己轉入了後堂。
等了小半個時辰,溫管事回來了。
他手中拿著一張薄薄的紙箋,遞到陳景面前,上面密密麻麻地寫滿了蠅頭小楷。
這就是七殺刀法的全篇。
「拿去吧。」
「默記完就燒掉。若是流傳於外,與叛司同罪論處。」
陳景雙手接過,鄭重道:「多謝前輩。」
遂將紙箋仔細折好貼身收進懷裡。
除了刀法,溫管事又給了他一顆凝氣丹,這是他晉升青衣捕頭的另一份獎勵。
陳景再行了一禮,不再多留,便轉身出了藏書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