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來話長,但從陳景遭遇兩名山賊,到連斬兩人,前後也不過幾個呼吸的工夫。
只是如此時刻,每一息都瞬息萬變。
商有言和那青皮壯漢已趁這幾息的耽擱跑遠了,只剩兩道模糊的背影在火光和夜色中若隱若現。
陳景一甩刀上的血珠,追星趕月步再催到極致,朝著那兩道背影急追而去。
那可是他的功勞,說什麼都不能放跑。
山寨中火光沖天,濃煙滾滾。
映得半邊天穹都泛著暗紅色的光。
陳景在燃燒的營房和倒塌的柵欄之間穿行,緊緊咬著那兩道身影不放。
商有言和青皮壯漢顯然對清風寨的地形極為熟悉,他們不往寨門跑,而是沿著一條隱蔽的小逕往側後方繞。
兩人逼近了寨牆側翼的一處缺口。
一支五人小隊正在前方清剿從潰敗的山賊,恰好攔住下山道路。
「軍師,是官軍!」
青皮壯漢腳步一頓。
商有言目光一掃,咬牙道:「不能耽擱,直接衝過去,免得被前後圍堵。」
青皮壯漢也不猶豫,「跟在我身後。」
話罷,他大步流星,直接朝著那一小隊官軍衝去,踏地聲咚咚作響,仿佛一座小山橫推而來。
那五名甲士很快便發現了衝來的兩人。
當先那壯漢身高八尺有餘,膀闊腰圓,頭頂一片青皮在火光下鋥亮,奔跑的聲勢駭人之極,每一步踏下都震得地面微微發顫。
不過此人手無寸鐵。
而他們五人個個身披甲冑,手持鋼刀,陣列齊整,根本不怵和一個赤手空拳的山賊硬碰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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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頭的兩名甲士冷哼一聲:「找死!」
當即跨步迎上,一左一右。
兩柄鋼刀帶著破風聲朝壯漢劈去。
青皮壯漢不閃不避,暴喝一聲,雙拳齊出。
啪的一聲脆響,兩柄精鋼打造的制式腰刀竟然被他的拳頭砸得刀身彎折,扭曲變形。
兩隻拳頭壓著扭曲的刀刃勢如破竹,轟然砸在兩副胸甲之上。
咔嚓!胸甲應聲凹陷,甲片碎裂飛濺。
兩名甲士慘叫一聲,身形便如沙袋倒飛出去,重重摔砸在數丈外的坡地上,當場昏厥,死活不知。
另外兩名甲士見狀大驚。
但終究是訓練有素的城防精銳,並未被恐懼衝垮陣腳,兩人對視一眼,不再正面硬撼。
而是一左一右拉開距離,尋隙揮刀進擊。
然而他們與這魁梧大漢之間的實力差距太過懸殊,那壯漢的拳腳看似直來直去,大開大合。
但無論是力道還是速度,都已經超過兩名甲士的上限,即便拼盡全力閃避格擋。
依舊被大漢隨意一拳一腳生生轟飛,撞在樹幹或者牆壁上上滑落下來,再無動靜。
五人小隊,轉瞬之間便只剩下最後一名甲士還攔在兩人面前,神情愕然。
商有言冷聲道:「快殺了他!」
那甲士渾身一顫手在發抖,但他沒有退,依舊咬著牙,橫刀擋在狹窄的山道上。
他當然知道自己不是這壯漢的對手,但他是兵,軍令如山,逃兵斬立決。
哪怕能多拖住這兩名悍匪一息。
後面的追兵便多一分趕到的希望。
青皮壯漢見狀,道了一句:「何苦來哉,我本不願殺生。」一步跨出,瞬間逼近。
醋缽大的拳頭直轟面門,拳風將那甲士的頭盔都吹得向後飛去。
甲士根本來不及反應。
瞳孔中那隻拳頭越來越大。
忽然。
身後有尖銳的破風聲呼嘯而來,撕裂了夜風,直取壯漢後心。
青皮壯漢濃眉一挑,半途硬生生收拳,扭腰回身,一拳砸向身後。
鐺!
金鐵交鳴之聲炸響。
一把漆黑的殺豬刀被這一拳砸得凌空旋飛,翻轉著高高拋起,在空中劃出一道拋物線,嗤的一聲扎進坡道的泥土中,刀身兀自震顫不止,發出低沉的嗡鳴。
「以強欺弱有甚意思。」
一道清朗的聲音從遠處傳來,平淡的語氣中,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不如讓我來陪你玩玩。」
一道青色的身影從火光中掠出,幾個起落便穩穩落在兩人三丈之外。
青衣官袍在夜風中獵獵微動,腰間革帶束得利落,右手握著一柄血跡未乾的橫刀,刀刃在火光下泛著冷冽寒芒。
年輕的臉上沒有什麼表情,目光越過那魁梧壯漢,落在商有言身上,嘴角微微一翹。
商有言定睛一瞧,瞳孔驟震。
他在這裡……
豈不說明老鬼和俏羅剎,已經死了?
商有言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方才便覺得這少年身上有種讓他不安的氣息,如今那不安終於化為殘酷的現實。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湧的情緒,沉聲道:
「一人獨斗兩名破兩關的好手,你是誰?青山城何時出了這麼年輕的青衣捕頭!」
陳景微微一笑:
「清風寨的軍師,你應該聽過我的名字。」
「我叫陳景。」
商有言瞳孔驟縮。
陳景!
連山武館的陳景!
就是那個三番五次壞了他清風寨大計,甚至累得他們清風寨徹底暴露人前,招致今日覆滅的罪魁禍首!
商有言攥著摺扇手青筋凸起。
一貫從容的臉上頭一次出現了不加掩飾的恨意,一字一頓說道:「原來,是你。」
「我十幾年經營的心血……」
「全都被你毀了!」
他的聲音發顫,不知是氣還是痛。
陳景看著他,卻沒有半分得色,只是搖了搖頭,「還不明白嗎?」
「在真正的上層眼中,清風寨不過疥癬之疾。只要他們想,拂手可除。」
他手中橫刀斜指地面,淡淡道:
「只要你們心懷不軌,妄圖顛覆朝廷。」
「就算沒有我陳景,還會有王景、李景讓你們走向滅亡。」
商有言不由想起尹子敬那神乎其神的劍法,想起大當家被一劍擊潰時那張茫然灰敗的臉。
他沉默了,難掩眼中的絕望。
只是他旋即冷笑道:
「朝廷走狗,也不過是坐在一個更大的井裡罷了。這天下終究是蒼生百姓的天下!」
「只要暴君無道,終究會有人站出來的。」
「就算我們失敗了,天下還會有千千萬萬個我們。」
陳景微微愕然。
他不得不承認,商有言確實能說會道,這番話也頗有幾分煽動的感染力。
可惜,他是吃皇糧的。
「這些話,你留到詔獄裡說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