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正平見兩人都到了。
沒有寒暄,直接開門見山道:
「商有言這廝嘴很硬。」
「他將那份內鬼名單當做他的護身符,所以硬生生受了七十二道詔獄刑罰,始終不肯吐露半個字。」
他指尖在那疊卷宗上輕叩了兩下,聲音微沉,「我們要另想辦法。」
黎定方接過話頭,「這幾日城北世家皆是風平浪靜,他們定然也在暗中觀察我們六扇門的動向,想從我們的動作里揣測是否從商有言口中撬出了名單。」
「所以就算我們沒能從商有言身上拿到實證,也必須有所行動,讓那些世家相信,他們已漏了底細。」
陳景聽到這裡便明白了。這兩人看似一問一答,實則是在給他解釋案情進展。
畢竟他這兩天是真的兩耳不聞窗外事。
話說到這個份上,接下來必然是要他去做些什麼。他適時接過話頭:
「大人是想引蛇出洞?」
「若有需要屬下出面的,兩位大人儘管吩咐。」
尹正平和黎定方同時微微頷首。
陳景雖然痴迷武道,但腦子轉得極快,有些話不必挑明他便能領會。
「我們要找一隻出頭鳥。」
「看看能驚起多少烏鴉來。」
尹正平指節輕叩桌案,聲音不疾不徐,卻帶著一股冷意。
陳景問:「不知大人要敲打哪家?」
尹正平淡淡道:
「上川宗。」
上川宗!
陳景心中一動。
黎定方在一旁解釋道:
「丁雲舟和秦桑如今都押在詔獄裡,有丁雲舟的供詞為證,已擺明上川宗與清風寨有勾結。」
「所以我們想要立靶子拿人,便有現成的理由,不需要再繞什麼彎子。」
「我和尹大人此前與上川宗都曾有過來往,若是出面不太合適,但你不同,你是新晉青衣,年輕氣盛,正是初生牛犢不怕虎的時候,你去上川宗拿人,再合適不過。」
陳景心中已經笑出了聲。
上川宗好啊!
上川宗必須得走這一遭!
他拱手,聲音比方才更響亮了幾分:
「屬下願往。」
尹正平瞧著他嘴角那抹壓都壓不住的笑意,無奈地搖了搖頭:
「我知道你和上川宗有過節。但此去是為公務,不可公報私仇,分寸你要把握好。」
他頓了頓,話鋒微轉。
「再者,上川宗的底子不差。」
「值此宗門勢力與朝廷針鋒相對的關口,你這一去未必順遂,務必小心應對。」
陳景眉頭微挑。
尹正平這話里的意思是可以動手。
而且是大概率會動手。
他心領神會,問道:
「尹大人,此次的目標是誰?」
「不會要我把上川宗一干人全都抓回來吧?」
就算他願意,詔獄裡也塞不下那麼多人。
尹正平搖搖頭,笑著道:
「有一個是必要的,其他你看著辦。」
陳景問:
「哪一個?」
「上川宗宗主,洛從南。」
陳景眼眸微眯。
尹正平從案上拿起一張早已備好的逮捕文書,墨跡早已干透,蓋著鮮紅的大印,遞到陳景面前:
「我已為你簽發文書,你帶上一百名捕快,即日啟程。若是趕得及,或許還能趕上一樁熱鬧。」
陳景雙手接過文書,拱手道:
「是。」
旋即轉身離去,大步流星地去安排人馬。
上川宗,坐落在上川鎮西郊的雲嵐山,距青山城不過半日馬程。
翌日一早。
陳景帶著麾下四名藍衣,以及從緝盜司調撥的一百名褚衣捕快,自青山城西門出發。
一百餘騎快馬加鞭。
半日工夫便進入了雲嵐山地界。
陳景勒馬,抬頭仰望。
雲嵐山不算高峻,但山勢靈秀,青石階從山腳蜿蜒而上,層層疊疊地隱入雲霧深處。
石階兩側古木參天。
林深雲盡處,隱約可見一片依山而建的樓閣殿宇,青瓦飛檐在雲霧中若隱若現。
這便是上川宗了。
被青山城無數平民武者仰望的武道上宗。
在青山武會上被拒絕的陳景,從沒想過自己有朝一日會以這樣的身份、這般事由踏進這座山門。
陸小乙打馬湊到陳景身側,笑著道:
「陳大人,我們打聽到上川宗近日正在舉行宗門大比,今天恰好是最後一日。」
陳景心中一動。
原來這就是尹正平所說的那樁熱鬧。
宗門大比,弟子云集,長老齊聚,他要是當眾拿人,恐怕真會弄出一番驚天動地。
陳景輕咳一聲,朗聲道:
「所有人,上山!」
」咱們也去湊湊熱鬧!」
身後頓時應聲如雷,驚得一片山中鳥雀。
……
上川宗,雲山廣場。
上千名上川宗弟子將寬闊的廣場擠得熙熙攘攘,人頭攢動,聲浪如沸。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場中那座高聳的青石擂台之上,兩名上川宗弟子正在台上激烈交手。
其中一人是個身形挺拔的白衣青年,面如冠玉,劍眉星目。
碧波掌在他手中使得行雲流水,逼得對手連連後退,毫無還手之力。
台下不斷傳來呼喝助威的聲浪,不少年輕弟子激動得滿臉通紅,齊聲高喊著白衣青年的名字。
上川宗歷來有宗門大比的傳統。
主要用來檢驗弟子修為、選拔優秀人才。
在大比中奪魁者不僅有豐厚的丹藥和功法獎勵,更會被尊為宗門的首席大弟子。
這是所有上川宗弟子夢寐以求的榮耀。
所以每逢大比,參戰弟子必定全力以赴,場面激烈至極。
在正北方向的石階之上,搭著一座觀禮高台。
一眾上川宗長老列坐其上,個個身著素色長袍,氣質出塵,目光落在下方的擂台上,看似在觀摩戰況。
但只要留心觀察,便能看出大多數長老神色疏離,顯然各有心事。
中央的太師椅上端坐著一個身著素衣白袍、仙風道骨的中年男子。
他面容清俊,三縷長髯修剪得體,腰間繫著一柄長劍通身上下自有一股宗師氣度。
此人便是上川宗掌門,洛從南。
他的神色雖維持著表面的淡然,但眉宇之間隱約可見一絲心不在焉。
目光雖落在擂台上,卻似乎並沒有真正在看。
原因無他。
只因近來發生諸多事,讓他感到焦頭爛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