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次,崔行空從北邊一路南下,已經接連犯下三起案子,每起案子間隔不過三到五日。
六扇門正是根據這三起案子的地點和時間,才勾勒出了他從北向南的行進軌跡。
如果錦城當真是他的目的地,那麼按他的作案節奏,在抵達錦城之前至少還要再做一兩起案子。
在根據他最後一次現身和時間推點,下一處作案地點,大概率會落在雲梁縣和平津鎮一帶。
不過陳景能分析出來的東西,其他的密探、捕頭和捉刀人也不全是傻子,自然有能想到一塊去的。
問題在於,崔行空真的會自投羅網嗎?
陳景回想了崔行空以往作案的行為邏輯,此人或是一個對色慾沉迷到偏執的色中惡鬼。
哪怕是天羅地網,他也敢往裡鑽。
陳景決定先去雲梁縣碰碰運氣。
於是他日夜奔襲,除了在沿途驛站給馬餵料飲水的間隙略作歇息,其餘時間全在趕路。
青驄馬跑得口吐白沫,自己也是滿面風塵。
翌日黃昏。
雲梁縣的城牆出現在了官道盡頭。
夕陽的餘暉將整面城牆染成了一片昏沉的暗紅,垛口處的旌旗在晚風中獵獵作響。
城門洞開著,但或許是崔行空過境的消息讓本地縣衙和六扇門提高了警覺。
兩側的守衛比青山城森嚴了不止一倍。
原本只需兩三個兵丁值守的城門,此刻足足站了十餘人,個個按刀而立,目光警惕地掃視著每一個進城的人。
入城者皆需出示路引文牒,守卒不僅要驗看,還要仔細盤查詢問。
凡是沒有路引文牒的,一律視作流民、逃犯或私販,當場便可扣押、杖責或遣返原籍。
陳景牽著馬排了足有半個時辰的隊列,才終於挪到了城門口。
兩名查驗的守衛見陳景一身布衣、腰間挎刀的江湖打扮,眼神立刻警覺起來。
其中一個伸手攔住了他的去路,語氣生硬:
「路引文牒。」
若是江湖武人在外跨縣域行走,就算沒有官府簽發的路引,但必須隨身攜帶文牒。
文牒上要清清楚楚地寫明姓名、籍貫、師承何門何派、師父及同門師兄弟等一應關係。
若是連文牒都沒有,便可當場拿下。
陳景沒有文牒,但他有比文牒更好使的東西。
他從懷中摸出青衣捕頭的令牌,在兩名守衛面前一晃而過,兩個守衛臉色齊刷刷一變。
連忙側身讓開,拱手低頭:
「請……請入城。」
陳景微微一笑,牽馬入城。
走出幾步,耳力極佳的他便聽到身後傳來壓低了嗓子的嘀咕。
「好傢夥,又來一位六扇門,這兩天進城的武人江湖人,比我一整年看見的都多。」
「害,還不是為了那採花賊來的。」
前一個嗤了一聲:「嘿,我看都白瞎。要是真行,那採花賊能蹦躂這麼些年?」
陳景不去理會兵卒的碎碎念。
牽馬走在雲梁城的街道上。
目光四下一掃。
果然瞧見了不少佩刀執劍的江湖客。
有的三五成群地聚在街角的茶攤上,高談闊論,有的獨坐在酒樓窗邊,冷眼打量著街上的人流。
這些人身上的氣息都不算弱,放在尋常縣城裡隨便拎一個出來都算得上人物。
如今卻像是趕集一樣。
全擠在了這座小小的雲梁城。
陳景進了一間街邊的茶肆,要了壺粗茶,又叫了兩碟乾果。
他啜了口茶,將小二招到跟前。
隨手塞了幾枚銅錢過去,然後低聲打問這雲梁城裡有哪些出了名的大家閨秀、名門貴女。
崔行空就好這一口。
小二接過銅錢,咧嘴一笑:
「這位好漢,您也是來抓那採花賊的吧?」
陳景不置可否,算是默認。
小二便將抹布往肩頭一搭,興致勃勃地掰著手指頭數了起來:
「要說這雲梁城的閨秀貴女有許多,但要名門顯貴,那還得是柳家、雲家、張家。」
「這幾家都有女兒雲英未嫁。」
「且個個花容月貌,才藝雙全。」
「尤其是柳家那位大小姐,據說琴棋書畫樣樣精通,生得更是跟畫上走下來的仙女兒似的。」
他說到這裡,話鋒一轉,壓低聲音:
「不過,咱們縣衙和六扇門的大人們早就聽說了那採花賊要過境,早在城裡做好了布置,布下了天羅地網。」
「那採花賊不來便罷,來了定然沒法脫逃。好漢您怕是要跟那些大爺們一樣,白跑一趟嘍。」
陳景瞥了一眼茶肆里其他幾張桌上的江湖客,這些人一個個面色不善,目光碰撞時空氣中幾乎能擦出火星子。
顯然彼此之間都心知肚明,大家都是衝著同一塊肥肉來的,誰能咬到嘴裡各憑本事。
而陳景,雖然他是六扇門青衣,但眼下跨區辦案,還帶著自己的任務,暫時沒打算聯繫雲梁六扇門的人。
情報方面倒是無妨,白毛隼一直跟著他,隨時可以跟青山城互通消息。
反倒是如果貿然亮明身份。
或者去找本地六扇門的主事報到。
人家一紙調令把他安排去打下手堵後門,功勞卻記在別人頭上,那才叫真憋屈。
陳景喝了兩口茶。
又向小二打聽了三家府邸的大致方位。
虞朝以北為尊,世家大族多聚居在城北,柳雲張三家也不例外。
他便在靠近城北尋了一家客棧住下,房間的窗外視野開闊,能將幾條必經之路盡收眼底。
他打算先守株待兔兩天。
按崔行空的作案規律,如果雲梁縣當真是他盯上的目標,他應該就在這一兩日動手。
兩天之內若是沒有任何動靜,便轉去平津鎮碰碰運氣。
當然,也不排除崔行空嗅到了風聲,就此銷聲匿跡,但這種可能性不大。
陳景在雲梁小住了兩日。
這兩日裡城中的局勢堪稱暗流涌動。
江湖豪客來來往往,街面上稍有風吹草動便能引得一群人蜂擁而至。
有個倒霉的小蟊賊半夜翻牆偷東西,被誤認作是崔行空,當場讓五六個捉刀客給堵了,嚇得屁滾尿流。
可真正的崔行空卻始終沒有任何動靜。
陳景心裡也不惱。
抓人這種事。
一半靠本事,一半靠運氣。
他打定主意,若是明日還沒有消息,便啟程去平津鎮。
入夜。
雖然陳景的內功此刻是瓶頸期,但他照例盤膝坐在床榻上打坐運功。
這已經是個習慣。
盪魔歸元功運轉周天。
真氣在十二正經中奔涌往復。
時間逐漸流淌。
二更天的梆子剛敲過不久。
窗外忽然傳來一陣哨音,尖銳短促,宛如夜梟啼鳴,在寂靜的夜色中格外刺耳。
陳景驟然睜開雙眼。
有門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