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維岳眼睛微微一眯。
只覺陳景這年輕人只是一介青衣,在他的紫袍面前竟敢當面頂撞,多少有些目無尊卑了。
他皺了皺眉,語氣沉了幾分:
「你一個縣域青衣,直接向錦城上報,這不合規矩。你說奉命行事,可有憑證?」
陳景二話不說。
從懷中掏出文書遞到宋維岳面前。
宋維岳打眼一瞅,目光落在文書末尾那方朱紅印鑑上,貨真價實,作不得假。
他的臉色登時耷拉下來,這下沒理由了。
他悶悶地嗯了一聲:
「既然如此,那就有勞陳捕頭了。」
陳景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拱手道:
「份內之事。」
陳景輕咳一聲,又往前湊了半步,蹬鼻子上臉道:「宋大人,屬下還有個不情之請。」
「……什麼?」
「押解崔行空責任重大,可否請大人為我配一輛馬車,再配一副精鐵鐐銬?」
「否則屬下一路牽馬押解,終究有些不便。」
陳景笑容滿面,語氣誠懇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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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了錦城都司,我一定親自為宋大人上陳鼎力相助的功勞。」
這回輪到陳景給他扣帽子了。
一張嘴就把雲梁六扇門和押解任務綁在了一條船上,還順手搬出錦城都司來壓人。
偏偏宋維岳還沒法拒絕。
人家明面上是在求他幫忙,話也說得漂漂亮亮,有點兒參與感,還有可能分到功勞。
這本就是他的目的。
他要是拒絕了,反倒顯得小肚雞腸。
他悶聲悶氣地吐出一個字:
「……行。我會讓人安排。」
陳景再度拱手,笑得愈發燦爛:「多謝宋大人。」
眾人列隊返城。
陳景押著崔行空住進了六扇門衙署外的官驛。
宋維岳這人雖然被陳景噎得夠嗆,但辦事還算靠譜。
不僅將馬車和精鐵鐐銬安排妥帖,還找了大夫來給崔行空重新處理了傷口,免得引發感染之類的病症。
陳景和崔行空剛剛安頓下來。
門便被敲響了。
柳家家主帶著柳鶯鶯親自登門道謝。
這位柳家家主是個直來直去的人,進門也不繞彎子,寒暄了沒兩句,便開門見山。
目光炯炯地盯著陳景問道:
「陳捕頭,可有婚配否?」
陳景餘光一掃,便瞧見柳鶯鶯站在父親身後,俏臉上泛著一層薄薄的紅暈,雙手絞著衣角,目光躲閃卻又忍不住偷偷瞄他。
他如何不知這是怎麼個意思。
但他並無此意。
陳景當即拱手,乾淨利落地拒絕:
「柳家主,我籍貫在青山縣,來此不過是途經辦案,以後也未必久留蜀地。」
「所以暫無成家的打算。」
柳鶯鶯聞言,眼神頓時一黯。
那話本里英雄救美、以身相許的幻夢,在這一刻被陳景一戳,便碎了個乾乾淨淨。
柳家家主也沒想到陳景回絕得如此乾脆。
半點餘地都不留。
他愣了一瞬,倒也不惱。
沉吟片刻後,當場從袖中摸出一沓銀票,整整一千兩,雙手奉上:
「陳捕頭救我女兒於水火之中,這份恩情柳家銘記在心,這些薄禮聊表心意,萬望勿辭。」
陳景接過銀票,抖了抖,感受著那厚實的紙張在指間翻動的觸感,十分滿意。
女人只會影響他拔刀的速度。
拿到手的是實打實的銀兩,這才是正經東西,畢竟銀兩能直接兌換氣血丹,增進他的實力。
送走柳家父女後,陳景沒有四處亂逛。
雖然崔行空的氣脈被他用閉氣針封住了,但江湖上稀奇古怪的功夫多了去了。
移經換穴、真氣逆行。
甚至用秘法強行逼出閉氣針,這些都有可能。
押解途中絕不能出半點紕漏。
而崔行空此刻捱過了「發情狀態」,眼眸中恢復些許清明,反而安靜了下來。
也不再躁動不安地想女人。
兩人就這麼相安無事地休息了一宿。
翌日清晨,馬車已備好,停在官驛門外。
陳景讓人給崔行空換了一身素淨長袍,遮住斷臂的傷處。
精鐵鐐銬往腳踝和脖子上銬了個嚴嚴實實,走起路來哐當作響。
崔行空本就生得麵皮白淨,丰神俊朗。
這身打扮往車廂里一坐,若不是那副明晃晃的鐐銬,乍一看還真像個出門雲遊的翩翩公子哥。
陳景就沒那麼講究了。
一身粗布舊衣,腰挎兩柄刀,往車轅上一坐,儼然一個趕車的馬夫兼護衛。
他朝送行的宋維岳一拱手:
「多謝宋大人,回見。」
說罷,一抖韁繩。
馬車隆隆作響,沿著官道緩緩駛出城門,向南而去。
伴隨著陳景上路。
崔行空落網的消息,經由宋維岳的鷹隼傳回了錦城,又在密探、捕頭和捉刀客之間迅速傳開。
繼而,又擴散到所有關注此事的江湖客耳中。
凡是聽到這消息的人,無不面露驚色。
崔行空這兩年在梁州境內屢陷重圍卻每每逃脫,連六扇門的多名紫衣圍堵,都拿他沒辦法,輕功之高、身法之詭,早已在梁州府闖出了名號。
誰也想不到,他橫行梁州這麼久都安然無恙,到頭來卻在蜀地雲梁這種小地方栽了跟頭。
真是讓人難以想像。
只不過陳景並不知道江湖上的傳言甚囂。
他正趕著馬車,晃晃悠悠地從北往南走。
這是他頭一回出遠門,還是去錦城這種郡城,蜀地道路也不甚熟悉。
每日走走停停,行程頗慢,還經常錯過驛館村鎮,天黑時只能露宿郊野。
好在宋維岳往車上塞了不少乾糧和水,雖然不好吃,但至少能墊飽肚子。
到了晚間,陳景便尋一處背風的地方將馬車停好,在車旁點一堆篝火,烤三個干餅,分崔行空一張,自己啃兩張。
一路上。
崔行空的「發情狀態」隔半天便要發作一次。
發作起來的時候,他那雙眼睛便泛著異樣的野性,渾身大汗淋漓,在車廂里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鯉魚,撲騰得精鐵腳鐐哐哐亂響。
好在撲騰一陣之後,那股勁便會自行消退,人也萎靡下來,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對身體倒似乎沒什麼額外的損傷。
陳景靠在車轅上,看著車廂里那副光景,面無表情地嚼著干餅。
在他看來,這純粹就是野獸發情。
半點不帶誇張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