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過了兩天,崔行空的「發情期」似乎總算捱了過去,漸漸不再發作。
他恢復了那副文質彬彬的儒雅模樣,端端正正地坐在車廂里,面色雖然還是蒼白,但眉宇間已多了幾分從容。
陳景一邊趕車一邊撇了撇嘴:
「我看你不禍害別人不也沒事嗎?還以為你得了不做那事兒就會死的病呢。」
崔行空被這幾日的折騰耗得不輕,靠在車壁上,有氣無力地搖了搖頭:
「小毛孩子,你不懂那種感覺。」
「什麼感覺?」陳景頭也不回,「精蟲上腦的感覺?」
崔行空也不惱,只是閉著眼睛,喃喃自語般說道:「就像無數隻螞蟻在你的骨髓之間遊走,來回啃噬,無休無止。」
「換作是你,你也會變成採花賊的。」
陳景不置可否,抖了抖韁繩,催馬前行。
天色又暗了下來。
連日趕路,陳景也漸漸摸到了些門道。
這蜀地的官道沿途村鎮稀疏,一旦錯過一個,下一個指不定要走到半夜。
他正盤算著今晚是不是又得露宿野地,忽然望見前方道旁孤零零地立著一家客店。
那客店是兩層木樓。
門前的酒幡在晚風中有氣無力地晃蕩著,檐下掛著的燈籠尚未點起。
整棟樓籠在一層灰濛濛的暮色里,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冷清。
陳景吸取了前幾日露宿郊野的教訓,眼見日頭已經墜到了西邊的山脊,便不再趕路,將馬車停在客店門前。
他跳下車轅,拍了拍身上的塵土,朝車廂里招呼了一聲:「下車吧。今晚在這兒宿一晚。」
崔行空踩著叮噹作響的鐐銬下了車,抬頭打量了一眼這家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野店。
反正他沒什麼決定權,就任由陳景安排。
陳景率先推門走進客店。
店堂里空空蕩蕩,桌椅擺放得齊整。
空氣里隱隱瀰漫著一股若有若無的腥氣。
光線昏暗,只有一盞快燃盡的油燈在櫃檯上搖曳,火苗奄奄一息。
陳景的眉頭輕輕皺起。
一陣快節奏的嗒嗒聲從後廚的方向傳來,急促、沉重、連綿不絕。
像是有人在用屠刀剁肉。
「有人嗎?」陳景長聲開口。
無人應答。
只有那嗒嗒嗒的剁肉聲,節奏一成不變地響著。
陳景眯起眼睛,目光在店堂內緩緩掃過。
他看到地板上有一道暗紅色的拖拽痕跡,從大堂中央一直延伸向後廚的門洞。
那是血跡,尚未徹底干透。
他走到櫃檯前。
櫃檯上一隻茶碗倒扣,一顆孤零零的算珠滾落在台面邊緣。
陳景探身往櫃檯里一瞧,算盤摔在地上,斷成了兩截,算珠散落一地。
而那嗒嗒嗒的剁肉聲,節奏依舊。
沒有半點停頓。
崔行空站在門口,望著店堂里的光景,嘴角揚起一抹笑意,頗有些幸災樂禍道:
「看來有些不對勁。」
陳景回頭瞥了他一眼:「老實坐著。」
崔行空聳了聳肩,拖著腳鐐走到一張長凳邊坐下,一副事不關己的悠閒做派。
陳景走到後廚前,目光投向門洞。
門洞上掛著半幅油膩膩的布簾,遮住了大半視線,只露出下方一截空間。
他看見兩條粗壯有力的大腿杵在地上,褲腿卷到膝蓋,滿是油污和暗色的斑點。
就在這時,兩團黑影猛地砸開門帘。
朝著陳景的面門呼嘯而來!
陳景身形一側,兩團黑影一前一後擦著他的肩膀掠過,砰的一聲重重砸嵌入身後的牆壁上。
是兩顆人頭。
血肉模糊,脖頸的斷口齊整,應該是被人一刀剁下來的。
是兩個男人,一老一小。
老的長著鬍子,應是掌柜,小的臉龐稚嫩,是小二無疑,兩張臉上都還凝固著臨死前的驚恐。
那屠刀剁肉的聲音,驟然停了。
後廚陷入一片死寂。
然後,門帘下方那兩條粗壯的大腿緩緩轉了過來。腳掌踩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咚,咚,咚。
一步一步,不緊不慢。
像一頭野獸在柵欄後踱步。
門帘被一隻蒲扇般的大手掀開。
一個豹眼虬髯、渾身肥肉的壯漢從門洞中擠了出來。他上身赤膊,胸膛和肚腩上沾滿了斑斑點點的血跡。
肩頭扛著一柄碩大的屠刀。
刀身上還掛著碎肉和骨渣,血沿著刀刃一滴一滴地砸在地板上。
他站在門洞口,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陳景。
那雙豹眼裡翻湧著飢餓的光,像是樵夫打量著一頭撞進陷阱的野鹿。
壯漢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發黃的牙齒。
「兩個人的肉量,做不了幾個菜。」
「小子,我要把你的心臟掏出來,給我們哥倆下酒。」
陳景眼眸微眯。
瞥了眼一旁的崔行空。
「吃喝嫖賭,酒色食財,早知道你有三個結義的狐朋狗友,並稱梁西四怪。」
陳景目光又落回壯漢身上:
「不知你又是其中哪個。」
壯漢怪笑一聲:
「老子食為仙,最擅做人肉。」
陳景心中一動,此人的名諱,崔行空的卷宗里也有記載。
食為仙,本名李屠。
乃是食人成性的邪道兇徒,常偽作廚子,混跡鄉野客店,而後屠店而食之。
六扇門早就在懸賞榜上掛了他的名,但這人機警得很,行蹤飄忽不定,從不在城鎮中逗留。
以至於懸賞掛了數年有餘,卻仍逍遙在外。
崔行空老老實實坐在長凳上,腳鐐哐當輕響,嘿然一聲道:「三哥,這位捕頭可難纏得緊。」
「你可莫要大意,誤了自家性命。」
李屠粗眉一挑,嘿然笑道:
「是嗎?」
「那老子就來稱量稱量這小子的斤兩!」
話音未落,一聲粗喝如悶雷炸響。
李屠一步跨出,腳下地磚應聲龜裂。
他身形雖肥碩如塔,這一步卻快得驚人,幾乎是一個呼吸之間便欺到了陳景身前。
肩上那柄碩大的屠刀順勢劈落,裹挾著一股令人窒息的腥風。
刀鋒未至。
破空的勁風已將陳景的衣袍吹得獵獵作響。
這一刀,勢大力沉,毫無花巧。
純粹是力量碾壓,勢要把人一劈為二。
陳景身形不動。
右手早已搭在刀柄。
鏘啷!
黑金刀驟然出鞘,漆黑的刀身在昏暗的店堂中炸開一蓬黑金色的刀芒。
陳景的氣血與真氣以丹田為始,同時催發,順脊柱而上,灌入肩臂。
手臂上的肌肉更如塊壘隆起。
轟!
兩刀相撞,炸開一聲驚雷般的轟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