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興龍大步走入,各家掌柜起身相迎,自然而然地讓其落座主位。
他抬眼瞧著躬身抱拳的周良,開門見山道:
「周捕頭,勞煩幫忙傳個話吧。」
「我明晚會在醉仙樓做東,請陳大人賞光,大傢伙兒認個臉,熟絡熟絡。」
「希望陳大人能給我這個面子。」
周良聞言,心中一凜。
鄭興龍這話說得客氣,然而,那架勢拿捏,神情儀態,無不有一種咄咄逼人的氣勢。
他心中略感憋屈,但終究是拱手應道:
「鄭副幫主,此話我定會帶到。」
說罷,周良當即離開。
出了門,他吩咐手下幾個捕快繼續當值巡街,自己則快步折返六扇門。
天色已近黃昏。
衙署里的燈火次第亮起。
周良一路穿廊過院,徑直來到陳景的值房門前。
此時陳景剛剛練完一趟拳,正赤著上身站在院中,拿一條粗布毛巾擦拭汗水。
晚風吹過,帶走幾分燥熱。
陳景整個人透著一股練拳後的暢快淋漓。
他見周良腳步匆匆地進來,他隨手將毛巾搭在肩頭,投去一個眼神,「何事尋我?」
周良也不繞彎子
當即將鄭興龍的邀約一五一十地說了一遍。
陳景聽完,眉頭微微一挑。
鴻門宴?
應該不會。
這錦城終究是六扇門的地盤。
哪個膽大包天的敢在城裡給六扇門的捕頭擺鴻門宴,那跟找死有什麼區別。
最多是心裡憋著股勁,想給自己一個下馬威。
畢竟他到任半個月,卻連影子都沒露過,在那些商賈和幫派眼裡,要麼是目中無人,要麼就是心虛怯場。
無論哪一種,都容易讓人生出些別樣的心思。
陳景想了想,向周良問道:「你可知這鄭興龍與都司中哪位捕頭關係不錯?」
周良略一思索,答道:
「緝盜司三處的主事,季林季大人。」
「東市的治安巡防以前便是由他負責,是不久前各處主事輪值調換,才歸到魏大人麾下的。」
季林,這個名字陳景倒不陌生。
他記得當初在上川宗,與巴盟的外事長老田陽對峙時,對方就曾搬出這個名字來壓他。
看來這位季捕頭與巴盟的交情不錯。
陳景點了點頭:
「既如此,明晚你就同我去醉仙樓走一遭吧。」
周良一愣,旋即臉上浮起一抹喜色。
他沒想到自家這位足不出戶的大人竟然真的鬆了口,願意出門了。
翌日傍晚。
陳景一身紫袍,腰束犀帶,側挎黑鞘厚背刀,腰後別著那柄玄鐵殺豬刃。
由周良引著,第一次踏入了錦城東市的牌坊。
雖已是傍晚。
東市卻正是一天中最熱鬧的時候。
街面寬闊,足可供四輛馬車並行,街道兩側的鋪面鱗次櫛比,綢緞莊的錦旗、茶樓的幡子、藥鋪的匾額,各色招展掛滿了長街。
挑擔的貨郎沿街叫賣。
佩刀的江湖客在人群中穿梭。
偶有幾匹快馬從街心馳過,蹄聲噠噠,引得路人紛紛側目。
青山城的花月街放在這裡,簡直是小巫見大巫。
而醉仙樓,更是這東市的中心。
陳景遠遠便望見了那棟樓。
通體五層,飛檐翹角,樓身聳立入雲,即便是在東市之外也能隱隱窺見其巍峨的輪廓。
走到近些,更能看到層疊的黃瓦在夕陽下泛著金紅色的光。
凡初次見到此樓者。
無不會驚嘆於其富麗與繁華。
周良跟在陳景身側,兩人穿梭在熙攘的人流中,偶有路邊的貨郎、鋪面的掌柜認出周良,紛紛招呼「周捕頭」「周捕頭好」。
這些人的目光落到周良身側那位少年身上時,無不微微一愣,那少年竟穿著一身紫色官袍。
六扇門的紫衣捕頭?竟如此年輕?
他們心中驚訝,揣測紛紛,只是還沒來得及回過神來,兩人已飄然遠去。
邁步走進醉仙樓。
一股清雅的檀香撲面而來。
樓下大堂金碧輝煌,懸著丈余高的琉璃宮燈,照得地面上的青玉磚光可鑑人。
醉仙樓的姚掌柜早早就候在了門口,眼見兩人露面,立刻堆起滿臉笑容,躬身迎了上來。
他看見陳景的模樣,也是微微一怔,嘴邊的恭敬話好像一下子卡住了。
只因陳景實在太年輕了,看著不過十八九歲的模樣,麵皮白淨,眉眼英武。
若不是身上那件紫袍貨真價實,他幾乎要以為是哪家的少年郎走錯了門。
周良輕咳一聲,不動聲色地上前半步:
「姚掌柜,這位便是六扇門新晉紫衣。」
「陳景,陳大人。」
姚掌柜瞬間回過神來,臉上的笑意又殷勤了幾分,趕忙伸手作引:
「陳大人!在下有失遠迎。」
「失禮失禮,裡面請!」
陳景微微頷首,也不多言。
便跟著姚掌柜拾階而上。
樓梯是旋繞而上的,腳下的木板鋥亮如新,扶手上雕著精細的蓮花紋。
幾人逐層而上。
一樓是散座大堂,喧譁熱鬧;二樓是雅座隔間,簾幕低垂;三樓四樓是包廂,門口立著侍從。
直到登上第五層,姚掌柜推開兩扇雕花木門,滿堂的燈火和人影才豁然出現在眼前。
鄭興龍包下了整層第五層。
偌大的廳堂里擺了四五張大圓桌,座無虛席。
能入席上座的,皆是東市各大商號的掌柜,個個衣著光鮮,氣度不凡。
散在周邊幾桌的,則是來瞧熱鬧的世家客卿和宗門代表。
陳景剛剛踏入門廳。
整一層所有落座的人,齊刷刷地投來了目光。
四五十號人,四五十雙眼睛,在同一瞬間聚焦在門口那個少年身上。
這些人的目光裡帶著各不相同的意味。
有好奇,有審視,也有幾分看好戲的悠閒。
這無聲的注視如同一股無形的氣勢,排山倒海般湧來。
若是心神不夠強大的人,被這麼多有頭有臉的人物齊齊盯住,難免當場便要露怯。
這本身就是一種試探。
看看這位據說是外鄉來的年輕紫衣,到底撐不撐得住這樣的大場面。
孰料,陳景只雙手負在背後,淡然環顧四周。
他的目光平靜而從容。
從左到右,環視掃過,不疾不徐。
【山君】威勢陡然而生。
眾人只覺眼前似乎一花,那少年的身影仿佛在某一瞬間化為了一頭碩大的猛虎。
虎目炯炯,虎嘯低徊,一股灼熱而壓迫的氣息自他周身滾滾四溢。
各家掌柜皆是心裡一緊。
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而坐在遠處主桌上的鄭興龍,看到這一幕,眉頭微微一挑。
散在周遭各桌的人影里,亦有幾人嘴角微揚,心中暗忖,有點兒門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