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個廳堂,座無虛席。
卻是鴉雀無聲。
陳景邁步而行,龍驤虎步,不緊不慢,走向最大的那張主桌。
他的腳步落在厚厚的地毯上,沒有發出一絲聲響,可每一步都仿佛踏在眾人的心跳上。
他在主桌前停下,目光掃過席面。
最後落在坐在主位的鄭興龍身上。
鄭興龍的右手邊,坐著一名面容含笑的中年人,那人身上竟也是一身紫袍。
兩人的目光在半空中輕輕一碰,那中年人微微一笑,沒有言語。
鄭興龍手中把玩著一隻酒盞,粗壯的指節緩緩摩挲著瓷壁,抬眼瞧向陳景。
嘴角揚起一抹笑容:
「呵,是陳捕頭來了啊。」
陳景眯了眯眼,朝這位模仿霸王,氣勢十足的大漢抱拳道:
「六扇門紫衣,陳景。」
「想來眼前便是大江幫鄭副幫主當面。」
鄭興龍咧嘴一笑。
伸手引向右首那位紫袍中年人:「陳捕頭,這位同樣來自你們六扇門,季林季捕頭。」
「我聽說陳捕頭是剛來錦城,為免你初來乍到感到拘謹,特意請了季捕頭來作陪。」
鄭興龍這個漢子看著五大三粗,但是話裡有話,綿里藏針。
先是有暗諷陳景來自鄉下,沒見過世面的嫌疑,又請了季林這個六扇門的老資歷。
便是在身份上,明里暗裡壓陳景一頭。
季林先一步發出一陣爽朗的大笑:
「陳景你剛來六扇門,與我還不曾照過面,正好藉此機會大家認識認識。」
「大家以後就是同僚了,合該多親近才是,陳捕頭,請入座吧。」
陳景面上不動聲色,執了個晚輩禮。
「季捕頭,自當親近。」
話罷,他走向那唯一的空位。
那位置就在鄭興龍的左手邊,虞朝以左為尊,陳景這是居賓客之首,比右手的季林還要高上一位,僅比鄭興龍這個東家低了半頭。
這個位次安排,倒是又把他的地位往上抬了一抬,這是打一棒子,再給個甜棗。
陳景覺得這其中的彎彎繞繞,甚是麻煩,心中漸起煩躁之意。
他沒有推辭,徑直落座。
鄭興龍見人已到齊,便站起身來,朗聲開口。
他的聲音洪亮而渾厚,不需要刻意提高,便清清楚楚地傳遍了整個廳堂:
「既然人都到齊了,大家開宴吧。」
話音剛落,候在四下角落的樂師們便奏起了絲竹管樂,悠揚的曲調如水般流淌開來。
一列列身著素衣的侍女,端著精緻的菜餚魚貫而入,依次擺上各桌。
又為賓客斟滿了杯中美酒。
鄭興龍端起酒盞,聲音傳遍全場:
「諸位,陳捕頭是少年英雄,一人或擒或殺,滅了梁西四怪,為梁州武林除了一大害。」
「大傢伙兒合該一起敬他一杯。」
眾人紛紛起身舉杯。
目光再次匯聚到陳景身上。
陳景不動聲色,端起面前的酒盞,不咸不淡地道了一聲:「僥倖而已,鄭副幫主謬讚了。」
說完仰頭一飲而盡。
酒液入喉,滴酒不剩。
鄭興龍哈哈大笑,聲震屋瓦:
「爽快!」
他也同飲,復將空了的酒盞往桌上一擱,侍女立即又滿上一杯。
鄭興龍再度舉杯:
「陳捕頭以後便是負責我們東市的治安巡防,我們在座的各家商鋪,皆要仰賴陳捕頭照拂。」
「來,再敬他一杯。」
陳景也沒拒絕,依舊端起酒杯,淡淡道:
「我還是那句話,大家各守規矩,和氣生財。」又是一杯飲盡。
鄭興龍贊了一聲:「好酒量!」
緊跟著又提起了第三杯。
這一次,他臉上的笑意更濃,「陳捕頭,這一杯是我個人敬你。」
「你我以後,多是往來的機會。」
陳景眯了眯眼。
這是要給他灌酒的節奏?
他心中冷笑,面上卻毫無異色,仰頭又是一杯飲盡。「好說,好說。」
言簡意賅,但卻隱隱透出一絲不耐。
鄭興龍眼底閃過一縷鋒芒,但旋即便被更熱烈的笑意掩蓋。
他一口飲盡,將酒盞往桌上一放,大手一揮:「大家各自盡興!」
鄭興龍全程掌控著整場宴席的節奏,他這一發話,眾人才正式開席。
觥籌交錯,絲竹悠揚,聲音嘈雜。
場面一時間熱鬧非凡。
但對於陳景來說,真正的硬仗才剛剛開始。
從鄭興龍和季林開始,主桌上在座的各大商行掌柜依次起身,端著酒壺酒盞,笑容滿面地走到陳景面前,一個個輪番敬酒。
每個人都是滿嘴的吉祥話。
什麼「少年英雄」「前途無量」「今後仰仗」,說得天花亂墜,手裡的酒杯卻一個比一個舉得勤快。
哪怕每人只喝一杯,光是主桌上這十幾號人轉下來,半斤酒便已下了肚。
然而這還遠遠沒完。
主桌過後,散在周邊四五張桌子的賓客也紛紛起身,一個個拎著酒壺酒盞,排著隊地往陳景跟前湊。
這些人里有商號的二掌柜,有世家的客卿,也有宗門在錦城的管事,個個都是場面上混慣了的人精,說著漂亮話,勸著殷勤酒。
四五十號人輪番上陣,一杯接著一杯。
轉眼之間,酒過三巡。
陳景少說也有兩三斤酒下了肚。
在座眾人皆已眼花耳熱,酒意上頭,他們心覺這位年輕紫衣恐怕,更是已經醉到不行。
只是他們哪裡知道,以陳景如今的氣血熬煉程度,這些雜糧五穀釀成的酒水入喉之後,根本來不及在體內停留,氣血運轉,就一滴都不浪費地全都被消化殆盡。
他現在只是略有微醺之感。
不過陳景實在懶得再應付場面。
他索性往椅背上一靠,兩眼微微發直,一動不動,擺出了一副已經喝高了的模樣。
實則是在運轉真氣,默默習練內功消磨時間。
席間的氣氛愈發熱鬧,猜拳聲、勸酒聲、絲竹聲攪成一團。
周良坐在末席,一直默默觀察著自家大人的狀態,心裡既佩服又擔憂。
他當然不知道陳景是在裝醉。
只是覺得這位大人喝了這麼多還能端坐不倒,小小年紀,已經算是酒量了得了。
但這種人情場面,必不可能真正避開。
只是,這一局顯然不會這麼簡單就收場。
喧囂之中,一道聲音忽然拔高了調門,清楚地蓋下了滿堂的嘈雜:
「陳捕頭,你是少年英雄,能拿下樑西四怪,想必手上功夫不俗。」
「恰巧我也練過幾趟拳腳功夫,想跟您搭搭手,還請陳捕頭不吝賜教!」
這話一出。
方才還酒酣耳熱的眾人齊齊清醒了幾分。
觥籌交錯的聲音驟然一滯。
絲竹聲也不自覺地輕了下去。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陳景身上,目光里多了幾分看熱鬧的興奮。
重頭戲,終於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