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景站穩身形,神情前所未有地嚴肅。
「你的身法與崔行空如出一轍,卻更加高明不知凡幾。你是他的親屬長輩,還是他的師父?」
「你尾隨我至此,莫不是為他報仇?」
道人微微一笑。
「你只說對一半。」
「你可以叫我鶴道人,我確是崔行空的師父。」
「但我不是來報仇的。」
「我來錦城,只為清理門戶。」
「順便看看那個捉拿我那不肖徒兒,又被盛讚有加的小友,究竟是怎樣的一個人。」
陳景愕然。
清理門戶?
他腦中靈光一閃,頓時明白了過來。
難怪六扇門一定要留著崔行空的活口,原來是留給這位來親手了結。
而且,方才這位道人對他那副遊刃有餘的實力,也足以讓六扇門鄭重其事、特殊對待了。
更讓他覺得腦子嗡嗡作響的是,聽這位的意思,崔行空死前對他還盛讚有加。
陳景一時間竟有些反應不過來。
鶴道人卻沒有理會他的呆滯,自顧自地繼續說著:「老道是梁西蒼岩山雲鶴觀的道士。」
「我們這一支向來人丁稀少,二十年前,我在郊野見到一個流落無依的娃娃,心生憐憫,便將他帶上山,收作了徒弟。」
「我這弟子,對大道經卷不感興趣,但對武功技藝卻尤為喜好。我恰好創了一套強身的武功,便順手傳給了他。」
「行空學成之後,歡天喜地地下山去了。」
鶴道人的目光微微一黯,「孰料一年之後,他失魂落魄地歸來,直言自己釀成了大錯。」
「我未及細問,他竟又連夜下山而去,再未歸來,半年之後,六扇門找上了雲鶴觀,說行空竟成了人人唾棄的採花賊。」
他輕輕嘆了口氣。
「誰能想到,當年那個聰慧機敏的小娃娃,竟淪落到這步田地,著實讓人唏噓。」
「彼時我只希望六扇門若是捉到了我那孽徒,便通知我一聲,讓我親手清理門戶。」
「不久之前,六扇門派人登門,告知我那孽徒落網的消息,所以我便來了。」
他抬眼看向陳景,「我從六扇門離開後,本想尋你一見,恰聽聞你在醉仙樓有一會。」
陳景心頭駭然。
也就是說,醉仙樓,這位也在場?
當時滿座貴客,高手如雲。
鄭興龍和季林都不是等閒之輩,可似乎沒有一個人發現了此人的存在。
陳景他回想了一下方才廳堂里的情形,竟也完全想不起任何角落有過這樣一道青色身影。
如此細想,不免令人脊背發涼。
陳景默默消化了半晌這海量的信息,猶豫片刻,他方才開口道:
「崔兄一念之差,行差踏錯,確實……可惜。」
鶴道人瞥眼瞧向陳景,語氣恢復淡然:「他是咎由自取,你也莫要心中擔憂我報復。」
「你既替我捉住了逆徒,我便傳你這套武功,也算了卻一段因果。」
陳景頓時又驚又喜。
這位深不可測的鶴道人,竟要傳他武功!
崔行空那靈動飄逸、玄之又玄的身法,他早就眼饞已久了。
只可惜他當時將崔行空身上摸了個遍,都沒搜出來秘籍,彼時他還心覺可惜。
沒想到竟還有峰迴路轉、柳暗花明的境況。
陳景當即躬身抱拳,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多謝前輩!」
「武道本是捨本逐末,你也好自為之。」
鶴道人隨口點評一句後便不再廢話,竟然直接就在庭院裡教了起來。
月光如水,老槐如傘。
道人青袍獵獵,宛如謫仙。
「我這套武功,乃是觀山間雲鶴行游天際,有感而創,共有十二種形態。」
「本是只作強身之用,但你若用之於攻敵,那也是你自己的領悟。」
鶴道人一抖袖袍,提點道:
「聚精會神,認真瞧看。」
話罷,道人身形陡然而動。
他的動作不快,甚至可以說是緩慢,但每一個動作都充滿某種難以言說的意蘊。
他雙臂一展,單腿獨立。
衣袍在夜風中輕輕擺動,好似一羽雲鶴,憑立於山巔巨石之上,俯瞰雲海翻湧。
定勢只維持了一息,身形又變。
再雙臂舒張,寬大的袖袍獵獵作響,如同雲鶴展翅,欲乘風而起。
緊接著,身形一轉,形態再變。
十二個定勢,逐一演繹。
或憑立,或展翅,或翱翔長空,或掠影分光,或俯衝,或盤旋,或獨立寒秋,或群翔暖春。
每一種姿態都栩栩如生。
每一個動作都渾然天成。
陳景瞪大了雙眼,目不轉睛。
在他眼中,鶴道人的身形已經完全化作了一隻靈動的雲鶴,在月光下演繹著十二種別異的情態。
更讓他心頭震動的是,他能深刻地感受到,鶴道人演繹的並非只是外在的動作。
而是一種以心神引領、精氣神完全調動的內在狀態。
每一個定勢中,道人的呼吸、氣血、真氣乃至精神,都與那個姿態完美地融為一體。
這不是一種成體系的武功,不是一招一式的套路,而是一種更加形而上、直指精氣神的總領式的感悟。
它教的不是招,而是意,
傳的更不是形,而是神。
陳景看得如痴如醉。
整個人沉浸在那種難以言喻的意蘊之中,連呼吸都不自覺地模仿著鶴道人的節奏。
不知過了多久,一陣夜風拂過,吹動院中老槐的枝葉沙沙作響。
陳景猛地回過神來。
小院中已人影渺渺,空無一人。
月光如水,老槐依舊,仿佛方才的一切不過是一場夢。
鶴道人已經離開了。
雖然他只將雲鶴十二勢演示了一遍,但那種意蘊和感覺,已經通過心神相印的方式,深深烙印在陳景的腦海。
陳景不由心中感到些許駭然。
七殺道人、鶴道人。
這些修道中人隨手創設的,便是交感精氣神的玄功,著實有些離譜。
不過轉念一想,他也能理解。
修道和練武起步就是兩條路子。
練武是打熬筋骨、錘鍊氣血、習練真氣,一步一個腳印。
修道之人則是研讀道藏、養煉精神、試圖直接領悟大道本源。
可能數十年如一日枯坐蒲團卻一無所獲。
但若是真讓他們摸到了幾分門道,再反過來創設玄功,便是高屋建瓴,有事半功倍之效。
陳景深吸一口氣,將翻湧的心緒壓了下去。
月已偏西,夜已過半。
他卻沒有休息,而緩緩盤膝坐下,閉目凝神,開始在心中將那十二勢逐一推演,與自身的武功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