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園在城東郊外,漢水之畔。
屬於漢水書院的私產,常用來舉辦文人雅士的集會。
如今恰逢春日,桃花開的正濃。
一年一度的桃園詩會,亦是如期而至。
桃園門口,車水馬龍。
一名名錦衣玉飾的貴家公子從馬車上下來,相互見禮,文質彬彬地結伴入園。
除了各家公子。
許多大戶人家的小姐們也會來此賞花踏青,謂之陶冶情操,附庸風雅。
當然,小姐們大多還藏著另一重心思。
那便是與貴家公子相互瞧看,看看有沒有屬意之人。
在一眾車馬人流之中,一襲青衣的陳景也從車馬上走了下來,面露好奇地打量周圍形形色色的人流。
只是周圍的世家公子、官宦小姐投來目光,卻無一認識陳景這張臉,皆是小聲議論,繞道而行,顯得他有些突兀。
這時,一道清朗溫潤的聲音從旁傳來。
「可是陳景,陳大哥?」
陳景轉頭一瞧。
一個身著青白儒服少年正站在一旁,雙手執禮。
少年面如朗玉,一雙丹鳳眼灼灼有神,自有銳氣。
他看著十五六歲的年紀,但身形已經長開,肩背寬厚,並不顯纖弱,書生儒氣之下,更有一種沉穩英武內蘊其間。
陳景心中一動。
好一個少年!
他拱手道:
「正是陳景。」
少年溫潤一笑,躬身再禮:
「陳大哥,在下李知遠,家父李牧原。」
「今日桃園詩會,便由我為你作嚮導。」
陳景意料之中,他想到李牧原那張圓嘟嘟的胖臉,能生出李知遠這樣的少年郎。
可算是祖上積德了。
陳景笑道:
「有勞李公子。」
「我的身份不便宣揚,便作李公子的伴讀家僕即可。」
李知遠笑著婉拒。
「家父常在家中稱讚陳大哥乃人中龍鳳,一代天驕,當為吾之表率。」
「陳大哥可為吾之教習先生。」
陳景也不客氣。
笑著道:
「既如此,我便厚顏無恥地應下了。」
兩人相視一笑。
陳景跟著李知遠走入桃園。
他的五感敏銳,入目皆是灼灼桃花,粉艷如雲,春風漫過,香氣撲鼻而來。
才子佳人,三三兩兩圍聚一處,吟詩作賦。
李知遠邊引著陳景往裡走,邊開口介紹。
「目前是大家各自遊逛,稍後會有書院師長組織詩會,大家各現其才,觀山先生也會到場品評。」
「屆時陳大哥便能見到觀山先生。」
陳景微微頷首。
忽然,遠處一行人自漢水桃林中緩緩走來。
這一行人氣質不俗,各個有儒雅俊逸之風,而人群之中拱衛著一名中年人。
這中年人長相周正,長髯飄飄。
氣質上更是卓爾不群,宛若一座青山矗立,讓人仰止之間,心生敬畏。
這是精氣神層面體現出的特異。
陳景眼中綻放精光。
於眉心瞬間勾勒出日月同輝的意象。
那人群中談笑風生的中年人忽然一怔,身形陡然停滯,轉頭望來。
那一瞬間,陳景只覺一座鬱鬱蔥蔥的高聳青山驟然拔地而起。
淵渟岳峙,不可逼視。
青山對日月。
僅僅一個眼神交換,兩人便已經完成了一次心神交鋒。
陳景微微一笑:
「李公子,看來我不用枯等到吟詩作對的環節了。」
李知遠循著陳景的目光望去,瞳孔微微一縮。
「陳大哥,你怎知那是觀山先生的?」
陳景用手中摺扇輕點眉心,笑著道:
「用這裡。」
李知遠作為李牧原的兒子,又是書院門生,自然也是練武的。
只是陳景的境界,他還沒達到,此刻也只能似是而非地點點頭。
兩人說話間。
那以觀山先生為首的一行人赫然已經走到兩人近前。
馮夢松先是看了看李知遠,復又望向陳景。
「若我記得不差,你是李家二子李知遠,是在梁公門下。」
「但這位小友卻是面生,應該不是書院的學生吧。「
李知遠不卑不亢,向著馮夢松以及身後的一眾儒生先生一一行禮。
「回先生話,這位是陳師,是家父好友,為吾教習先生。」
「此次聽聞桃園詩會召開,陳師仰慕觀山先生之名,特來拜訪。」
馮夢松恍然,望向陳景細細打量,微笑道:
「陳小友雖著儒服長衫,卻難掩一身英武肅殺,小友又與李大人為友,想必是出身六扇門吧?「
「我聽聞六扇門新任一位年輕銅章,天資卓絕,年紀輕輕便已跨入先天。」
「而且,此人半月前一手將妙音坊查封,又將方家四爺和老夫的一名親傳弟子關入詔獄,至今未放出。」
「小友莫不就是那陳景,陳銅章。」
馮夢松說到後面,語氣已然微微轉冷。
陳景眉頭一挑。
果然,在真正的聰明人面前,他的隱藏也是毫無意義。
陳景抬手一拱:
「觀山先生,正是晚輩。」
「在下正在調查西戎奸細,有些事情需要向先生詢問一二。」
馮夢松眼睛微微眯起,尚未開口。
身後一眾人已然各個怒目圓瞪。
這些人要麼是馮夢松的弟子,要麼是書院裡的先生。
此刻陳景身為六扇門的銅章,矛頭直指馮夢松,豈不是暗指馮夢松和西戎奸細有關。
旁邊有人呵斥道:
「陳銅章!」
「觀山先生德高望重,名滿漢中,你若無實證,豈可胡亂攀咬!」
陳景眯眼一瞧。
開口的是個身形消瘦的儒生,但他不認識。
「我請觀山先生說話,何來攀咬之說。」
「倒是你,開口便污衊本官,莫不是想到詔獄走一趟。」
陳景聲音轉冷,眼神一送。
那人眼神一怔,頓覺好似日月傾覆而落。
瞬間啞口難言,冷汗涔涔而下。
一旁的李知遠面露難色。
來之前李牧原曾經叮囑過他。
千萬要看著陳景,別讓他在桃園和人打起來。
李知遠如今只覺壓力山大,有一種摁不住的感覺。
他正要上前說和。
忽然,馮夢鬆開口道:
「好了。」
他周身氣勢一展,將那人護持在後。
「陳小友如此咄咄逼人,想必是非要與我說說話了。」
「只是今日桃園詩會,我無有太多空閒。」
「明日,我請陳小友到漢水書院的觀山庭一敘如何。」
陳景見馮夢松如此爽利,當即抱拳:
「觀山先生是敞亮,那我便明日再去拜訪。」
「吟詩作對,賞花弄月不適合我這武夫,我便不在此擾諸位雅興,告辭。」
話罷,陳景朝著李知遠點了點頭,轉身就走,青衣飄飄,雷厲風行之中,也透出一股子讀書人的灑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