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北,你跟枝枝,到底進展到哪一步了?」
廚房裡水龍頭還在嘩啦啦地流著,江北在清洗灶台,媽媽林慧靠在門框,身子微微前傾,像怕客廳里的人聽見似的。
她臉上帶著掩不住的八卦笑意,眼角彎彎,聲音壓得極低,卻又透著股子興奮。
「什麼進展?」江北甩了甩手中的抹布,語氣理直氣壯地反問,嘴角還帶著點茫然,「就是同學啊。」
「同學?」
林慧眼睛瞬間瞪大,抬手就在他胳膊上輕輕拍了一下,力道不重,卻帶著長輩特有的強勢。她往前又湊近半步,眼神像要把兒子看穿,聲音壓得更低卻更急切。
「同學會大清早跑來給你拉窗簾喊你起床?同學會給你家搞衛生?同學會給我們買東西、還幫忙懟親戚?」
江北看到了枝枝在客廳噴大姨,前世這都是他們家保留節目了,見怪不怪。
此刻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我不管你怎麼想。」林慧雙手抱胸,腰杆挺直,語氣堅定得像在宣布新家規,眼底卻閃著期待的光:「枝枝這姑娘,我喜歡。你一定要把她追到手。」
江北皺眉:「媽,你喜歡又不是我喜歡,而且你不了解她,她那個人……」
「她怎麼了?」林慧反問,「她都把咱家當自己家了,這樣的姑娘,你去哪找?」
江北再次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他能說什麼?
總不能說「媽,她是我前世的媳婦,我們過了十八年,還是沒有處出感情,最後離婚了」吧?
他嘆了口氣,語氣有些無奈:「媽,我跟她真的不合適。她家條件比咱家好,她性格又強,你和我爸又老實,以後你們會被她欺負死的。」
林慧卻只是輕輕搖了搖頭,眼神柔和下來:「我能看出來,枝枝骨子裡是善良的。她嘴上厲害,心裡比誰都軟。」
她頓了頓,又說:「我問過千尋了,她說她出生還有六七年。現在你和枝枝談上,六七年後剛好感情穩定,結婚生子,多好啊。」
江北沉默了。
他想說,不能這樣。
不能因為未來女兒的穿越劇透,就把沈南枝強行綁在江家。
這對她不公平。
前世,她就為了這個家付出了太多。
這輩子,她應該有更好的選擇。
「媽,我不會追她的。」江北語氣堅決,「我跟她,不是你想的那樣。你們不要瞎琢磨,白費感情了。」
說完,他轉身就往外走,連水龍頭都沒來得及關。
林慧看著他的背影,伸手關了水龍頭後,無奈地嘆了口氣。
她轉頭對跟進來的江大柱說:「你看這孩子,說起枝枝的時候,眼睛裡都有光。他就是嘴硬,跟你年輕時一個樣。」
江大柱一聽,眉毛立刻挑起,伸手指了指自己,表情認真的不行。
「我嘴硬什麼了?當年不是你追的我嗎?」
林慧瞪眼:「放屁!明明是你先!」
「你別跟我吵,這個真是你先的。」
「你先!!!」
……
「你們年輕人,別老窩在家裡,出去走走。」
在林慧的攛掇下,江北和沈南枝被「趕出」了家門。
門在身後「啪」的一聲關上,留下一陣迴響。
兩個人站在樓道口,對視了一眼,又默契地同時移開視線。
自己爸媽的意思,簡直再明顯不過。
江北好不無語。
事情地發展和他想的完全不一樣。
此刻,兩個人就這麼壓著馬路,誰也沒說話。
天氣有些變色,雲層壓得很低,一層層疊在一起,像隨時會掉下來。涼風一陣一陣地吹,帶著潮濕的土腥味,應該是要下雨了。
沈南枝抬頭看了看天,睫毛輕輕顫了顫,心裡突然有些莫名的期待。
下雨天,壓馬路,孤男寡女……
這種氛圍,不就應該發生點什麼嗎?
她正胡思亂想著,就聽見江北說:「不行,要下雨了,我送你回家吧。」
沈南枝:「……」
她翻了個白眼,差點沒當場跺腳。
真是的,我居然在這個木頭腦袋身上,期待著什麼?
可下一秒,她又猛然驚醒。
送回家是對的呀!
他們清清白白,又沒有關係!
小友,你在期待什麼?
她今天本來就是來跟他撇清關係的!
沈南枝在心裡把江北罵了一百遍,可腳卻沒有動。
嗡嗡。
江千尋給江北發來信息。
「爸爸,奶奶說身體有點不舒服,我帶她去醫院看看。」
江北頓時緊張。
偷看信息的沈南枝也跟著一起緊張。
她幾乎是條件反射地開口,語氣帶著點責怪和著急,眉心微微蹙起。
「你媽真是的,大熱天非要弄這麼多菜,她心臟什麼狀況,她心裡沒點數?」
江北已經開始往回走,步子邁得很快,神色冷峻,一言不發,肩膀繃得筆直。
沈南枝跟著他。
前世得知婆婆心臟問題入院後,他們也是這麼往醫院趕的。
可這一次,女兒江千尋打來了電話。
「爸爸,你別擔心。」
「只是小問題,奶奶現在已經好多了。」
「不過我還是把她帶去了醫院,剛好檢查一下。」
「你不要來,你來了奶奶就捨不得錢了。」
該說不說,江千尋的處理方法就比她媽沈南枝要嚴謹多了。
千尋知道奶奶心臟未來會出問題,要提前預防,提前治療。
但這件事她從始至終都沒有和江北說。
爸爸會擔心的!
他才十八歲,寒窗苦讀多年,正是要開心度過暑假的時候,不能讓他心裡有事,身上有壓力。
江北權衡了一二,還看了眼自己老婆,才是道:「行,那你帶奶奶去醫院,農保卡帶了吧?」
「帶啦。」
江北又交代了些細節。
「沒事的爸爸,你別哭,奶奶才四十多歲,身體好著呢。」
「我啥時候哭了?」江北嘴角抽了抽,語氣里多了點無奈的笑意。
「嘿嘿。」
江千尋見活躍氣氛目的已經達到,繼續道:「你帶媽媽去看個電影吧,別就傻乎乎地把媽媽送回家了,知道不?你們好不容易能有獨處時間,你是男生,你得主動啊。」
為了方便枝枝偷聽,江北開的是免提。
此刻這些話都一字不差地落入了沈南枝的耳內。
她耳根子一下子熱了,眼神飄向別處,卻又忍不住偷瞄江北。
江北看了她一眼,咳了一聲,語氣恢復正常:「行,我知道了,你把奶奶照顧好,有事給我電話。」
「收到!」
電話掛了。
江北把上次沈南枝給他的八千塊錢,都轉給了江千尋。
看女兒接收了,他才是收起手機,看向沈南枝:「枝枝,謝謝你。」
「謝我什麼,我啥也沒幹。」
沈南枝抱著手臂,走在人行道上的,頭微微側開,故意裝作不在意。
她想了想,還是安慰道:「就像千尋說的,你別擔心,說難聽點,媽要是真有個好歹,千尋從未來過來,還能不告訴我們嗎?」
江北裝作恍然大悟地樣子,雀躍地說了聲「對哦」。
沈南枝嘻嘻一笑。
這傻小子。
江北這下心情好了點,拿出手機翻找起最近院線的電影:「枝枝,你想看什麼電影,算我的,我請你。」
「隨便吧。」沈南枝自顧走路,和江北刻意保持距離。
「《變形金剛4》看不看?」
「報看。」
「《反貪風暴》?」
「一般。」
「《分手大師》?」
「傻乎乎的,難看死了。」
江北憋著笑,看著沈南枝:「這些都是剛上映的電影,你都看過?」
沈南枝大方地承認:「對啊,《分手大師》上次咱倆不是才看過嗎?有你最愛的大冪冪老師喔。」
江北故作驚訝:「我什麼時候跟你去看過《分手大師》了?這電影才上映沒兩天呢!」
沈南枝這才反應過來,自己又說漏嘴了。
她摳摳腦袋,趕緊轉移話題:「那個……有沒有恐怖片啊?」
「有。」江北翻了翻,「《夜半梳頭》,網上說超級恐怖。」
沈南枝不屑地撇嘴:「國產恐怖片哪有鬼啊!」
「那就這個?」
「行吧。」
江北網上訂了兩張票,嘿嘿直笑:「寶寶,你一會可別嚇得躲在我懷裡哭啊。」
沈南枝翻了個白眼。
說實在的,院線里的恐怖片,的確是有些排片方的小巧思在裡面的。
青年男女一去看,女孩子嚇的哇哇叫,男孩子則是一臉淡定地去安慰。
簡直就是人工造出了女孩脆弱驚懼、男孩強壯可靠的一面,那感情不得呼呼呼地升溫啊。
但這也只是最理想的畫面。
像她家這個狗男人,那畫風……怕是有些不一樣喔。
四十分鐘後。
影院裡,尖叫連連。
無數女孩子,一臉煞白的蜷在男伴的懷裡,雙手擋在眼前,根本不敢看。
男伴們則一臉淡定,輕聲安慰,還細心地用手捂住女伴耳朵。
可。
總有不一樣的。
炸裂橋段配著一驚一乍的鏡頭,加上陰森恐怖的BGM,讓江北直接躥到了沈南枝身上。
對,不是懷裡,是身上!
整個人有些窈窕地躺在沈南枝腿上,抱著她的腰,把頭埋在她的小腹,不敢看一點。
沈南枝一臉力竭,又很熟絡地捂住江北的耳朵,語氣平靜得像在走流程,沒有一絲情緒波動:「沒事,哪有鬼啊,都是做夢,要不就是幻想。你要相信光電總局的審查力度啊!」
江北稍稍抬起了頭,雙手羞澀地捂在眼前。
「你看看,已經正常了。」
江北信了,一點一點地分開手指,朝大熒幕上投去目光。
隨即。
又是一張恐怖的鬼臉突然襲擊。
他驚的一哆嗦,再次把臉埋在沈南枝小腹處,舉起手臂,沒好氣地找到沈南枝的臉,拽了拽。
「哈哈哈,慫逼。」
沈南枝笑的不行。
看著江北這副死出樣,她真是又好氣又好笑。
她承認,江北是個頂天立地,為她和千宇千尋遮風擋雨的真男人。
但真男人也有弱點。
江北的弱點就是怕這些鬼神之說。
是真的怕的要死的那種。
看個《開心鬼》都能被嚇到。
「真是白瞎了這一米八幾的大個。」
「就這你也敢帶我來看恐怖電影?」
「老娘是看著貞子和楚人美長大的,你不知道?」
江北在她懷裡傳出瓮聲瓮氣的聲音:「因為其他的你都看過了,只有這個沒看過,我也想給你一種不一樣的體驗嘛,畢竟咱倆第一次看電影呢。」
沈南枝聽了,把江北腦袋扶正,雙目交匯,她正色道:「我請問,你這是在撩我嗎?」
「怎麼可能!我有病啊我撩你,單純的是為了報恩那八千塊罷了。」江北說的很認真。
沈南枝不開心了。
把江北打回了原位。
一時間,兩人都有些沉默,只有大熒幕上依舊在鬧鬼。
江北閉著眼睛,真暈車似的,在座位上蠕動。
相當不適應。
也不知道怎麼的,他就是從小就很怕這些東西。
難受間,一隻白藕似的手臂遞了過來。
「摸摸姐姐的小手,會不會好受點?」
沈南枝不看他,嘴上自顧道,唇角卻微微翹起。
江北變著法子的摸著老婆的手臂手腕和手掌,躺在椅子上,安靜地閉目養神了起來。
等這一輪驚悚橋段過去,他才是脈動回來,轉頭驚訝道:「真的有效果唉,心裡就踏實多了。」
說著,又摸了兩下。
沈南枝齜牙咧嘴,在江北懷裡一頓亂撓,但沒有抽回手,臉上卻是笑意連連。
江江的北是這樣的。
他不敢看恐怖片,可自己偏偏喜歡看。
每次陪自己看這東西,都要嚇個半死。
可只要摸摸自己的小手,仿佛心思就不在電影上了,症狀能緩解很多。
終於。
電影結束了。
江北自覺地把手還給沈南枝。
「白嗎?嫩嗎?滑嗎?」
沈南枝揶揄地看著他。
江北嗨嗨一笑,不好意思地點點腦袋:「我喜歡看恐怖片了,下次咱倆繼續看好不好?」
咚!
沈南枝敲了敲江北的腦袋,沒好氣地道:「還下次?你想都不要想!你誰啊你,我憑什麼要讓你白白占便宜?」
江北把自己手臂也往沈南枝那裡遞。
「那還給你,讓你也摸摸好了。」
沈南枝氣的噗嗤一笑。
拽著江北的手指一頓扯。
可江北也不喊疼,任由她鬧著。
最後,沈南枝竟是將他的手臂一挽,兩人跟著人潮往外面走。
他們都沒有覺得不對。
江北一隻手玩著手機,在問千尋林慧那邊的情況。
沈南枝則是在用手機和提前放學回家的母親匯報今天不在家。
才走出觀影廳沒走幾步,兩人的身後傳來一道驚呼。
「我靠!江北?」
「沈南枝?!」
「你們這是什麼造型啊?」
「別跟我說,你倆搞一起了!」
兩人默契地同時轉過身去,面前是一位個頭稍矮點的男生,此刻嘴巴張的能塞下大雞蛋。
高中同學,羅斌。
江北和沈南枝這才反應過來,紛紛撒開手,卻也覺得一時間無處安放。
江北把手插在口袋裡。
沈南枝用手扇了扇風,嘴巴一鼓,再吹出風來,假裝自己有點熱。
「還裝,還裝!」
「都被我當場逮到了,這會還要裝!」
羅斌氣的不行。
在剛剛過去的高中生涯,羅斌也是班級里的吊車尾,和江北夫婦共同鎮守著班級的後排,甚至他的地位還要高上幾分,因為班裡的後門歸他管!
羅斌和江北二人關係還不錯。
甚至在未來也常有走動,算是兩人為數不多的朋友了。
「我裝什麼啦?」
沈南枝嚷嚷道:「反正就是個意外,要是被我發現你在外面亂傳,我嘴給你撕爛。」
看她這副被踩了尾巴的小貓樣,羅斌心中卻更加堅信他所看到的一切了。
這挽著手臂,各自看手機的場景,絲毫沒有違和感。
而且也沒有剛處在一起的小情侶那樣生澀新鮮,反而處處折射著一種老夫老妻的從容鬆弛感。
羅斌真是越想越氣。
兩個人表面上在班級里保持距離。
這私下裡,指不定都在一起多少年了!
要知道,沈南枝雖然學習差,脾氣壞,但顏值身段是真沒話說。
不少人都惦記著呢。
難怪沈南枝一個沒搭理,想不到,早就名花有主了!
馬丹,江北這個比,吃的是真好啊!
感受到羅斌的目光,江北笑道:「你羅公子居然一個人來電影院看電影?要不要這麼慘啊。」
羅斌家裡在東海縣,甚至是在天海市也算是有頭有臉。
加上長相不差,為人仗義有原則,大夥都叫他羅公子。
「落井下石你可真行,豬比。」
羅斌給了江北一拳。
然後學著沈南枝的樣子,挽住江北手臂,尖著嗓子故作撒嬌道:「江北鴿鴿,過兩天咱們高中同學聚會,要不要帶枝枝姐去參與一手啊?」
「沒興趣。」江北抽出手臂,把羅斌嫌棄地推在一旁。
「你看你,又不合群了。」
羅斌道:「過陣子分數出來後,咱們同學們的人生軌跡就要徹底分道揚鑣了,趁還在同一起跑線時聚一聚,也算給高中三年一個交待。」
「別說了,你的那份錢我幫你出了!」
羅公子拍著胸脯,依舊仗義。
江北還想拒絕,沈南枝卻搶先一步開口問:「那我的呢?幫我也出了唄。」
江北詫異地看自己老婆。
明明前世這場同學聚會,沈南枝沒有去的。
什麼同一起跑線的最後一次聚會。
有的人,一生出來,其實就已經是別人的終點了。
沈南枝不屑於跟這幫忽必烈烈地高中同學坐一桌吃飯。
「枝姐,你就別哭窮了唄。咋滴,我沈叔叔失業了?」羅斌笑道。
「你就說給不給吧。」沈南枝抱著手臂看他。
「可以!」羅斌大氣道。
「那就這麼說定了,回頭給你們發具體時間地點。」
「不打擾你們約會了,我先溜了。」
得到沈南枝答覆,羅斌不當電燈泡,揮手離開。
目送羅斌離開,江北笑道:「寶寶,我還真沒想到,你能去參加同學聚會的。」
「去玩玩咯。」
沈南枝呵呵一笑。
看著沒當回事,繼續走路的江北,沈南枝卻是眸子一沉。
前世,她的確沒有參加同學聚會。
但她後來才知道,去了的江北叫人給欺負了。
這一次,我倒要看看,誰敢動我男人!
又是「寶寶」,又是「男人」,讓沈南枝有些恍惚。
「唉,同學聚會後,我就去滕王閣轉轉,躲江北幾天,不然總想些有的沒的。」
這麼一想,沈南枝心裡徹底沒有負擔。
準備甩開膀子好好會會班裡的那幫叼毛。
「怎麼了,幹嘛不走?」
已經走遠的江北,回頭問她。
沈南枝跟上,輕輕一笑,眼神中折射些許狡黠:「國王們以世襲的權柄和虛名逼你下跪,姐姐要你站起來!」
「啥意思?」江北眨眨眼,沒聽懂。
沈南枝翻翻白眼:「文盲。」
「從扣扣空間抄來的吧?那聰明地枝枝姐給我說說什麼意思唄。」江北問她。
「就不告訴你~」
沈南枝搖頭晃腦一陣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