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邊,年輕的江家夫婦已經離場。
畢竟飯桌上坐著的,都是一幫十七八歲的小朋友。哪怕江北和沈南枝現在外表也是這個年紀,可骨子裡到底已經歷過半生風雨,很難再真正融入這一群剛剛高考結束、對未來滿懷期待的少年少女里。
但總有人,正在十七八歲。
相比於老爸老媽那種說不出的不自在,江千宇倒覺得一切剛剛好。
他高中畢業後,本來也要參加同學聚會的。
可惜還沒來得及準備髮型、穿搭和聚會上的裝逼台詞,就被猝不及防地扔回了過去。
所以現在的他,對一切都充滿了新鮮好奇感。
在這個年代,真的就是有一種勃勃生機、萬物競發的境界。
也不止是他,龍鳳胎的姐姐江千尋也同樣如此。
此刻,仙遊山南面的飯店,姐弟倆坐在椅子上。
心理委員這一派其實沒有多少擁躉者,也就十人左右的桌子。
但林醉醉卻喊來了兩位任課老師。
老師一到場,飯桌上的氣氛明顯拘謹了不少。原本還在嘰嘰喳喳說笑的幾個女生,下意識挺直了腰背,連夾菜動作都文靜了三分。
「沈南枝,老師跟你說句心裡話,其實你這小孩很聰明的,就是不願意學習。你但凡要是認真學一點,老師跟你打包票,走個三本絕對沒問題。」
說話的是高三六班的英語老師。
一位標準的穿搭時尚、氣質優雅、髮型潮流但眉宇間有股疲憊氣的英語老師。
甚至她一開口,千尋都幻聽出小蜜蜂麥的聲音了。
千尋拿出爸爸的畢業照,在前排的老師區找到英語老師,然後確認了一下姓名,她道:「陳老師,話不能這麼說。」
這一頓操作,讓陳老師都忍不住咧了咧嘴。
一個學生坐在飯桌上,先翻畢業照確認老師叫什麼名字,然後再一本正經地反駁老師。
這場面多少有點荒誕。
但考慮到沈南枝這三年來的表現,陳老師居然又有點見怪不怪。
忘記老師姓什麼這種事,確實像這位小姑娘能幹出來的。
千尋現在心裡可真夠氣的。
雖然她從小成績好,從來沒有人當面對她說過類似的話,但她最反感的就是「你很聰明,就是不認真學習」這種評價。
認真學習,成績就一定好嗎?
如果真有這樣簡單粗暴的因果關係,那人人都能考上大學了。
更何況,陳老師這句話的潛台詞,就是在說她媽媽沈南枝沒有認真學習。
可事實根本不是這樣。
在未來,江千尋看過沈南枝學生時代留下來的課本和資料。那些書頁邊角被翻得發軟,重點句子被螢光筆畫了一遍又一遍,錯題旁邊寫滿了笨拙卻認真的訂正。
還有平時吃飯時,爸爸媽媽偶爾聊起高中往事。
江千尋知道,媽媽其實很努力。
她也真的有在好好學習。
只是或許是學習方法不對,或許是一直沒有開竅,又或許那個時候根本沒人真正拉她一把。
所以成績才始終不好。
江千尋緩緩放下筷子,坐姿端正起來。
她抬眼看向陳老師,眼神很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屬於這個年紀的清亮與堅定。
「但不能因為老師您三言兩語的一句笑談,就否定了我三年的努力。」
「從結果上看,我的確成績很差。」
江千尋輕輕抿了抿唇,臉上沒有羞愧,也沒有躲閃。
「可在過程上,我問心無愧,無怨無悔。」
她停頓了一下,目光從桌上每個人臉上輕輕掃過。
「應試教育體系下,我確實考不到高分。」
「但我也有仰望星空的權利,我也有在詩海詞雲里遨遊的身位。」
「我雖看不到星辰,可星辰能看到我。」
「蝴蝶飛不過滄海,又有誰忍心責怪呢?」
最後一句落下。
整張飯桌,徹底安靜了。
筷子懸在半空。
水杯停在嘴邊。
連原本正在埋頭吃菜的幾個男生,都下意識抬頭看了過來。
對於絕大多數同學和老師來說,「沈南枝」剛剛這一番話,比她這三年在班裡說過的話加起來還要多。
更讓人驚訝的,是她說話時的神態。
沒有喟嘆。
沒有惋惜。
沒有為了掩飾差成績而強裝出來的灑脫。
有的只是對過去自己表現的坦然接受。
以及對精彩未來的期待憧憬。
就像她自己說的。
問心無愧,無怨無悔!
陳老師聽得有些呆愣。
她早在辦公室里聽六班班主任說過,沈南枝這個同學,其實文采斐然,只是性格有些格格不入,常常讓人摸不著頭腦。
當時陳老師還將信將疑。
畢竟在她印象里,沈南枝上課不是趴著看電子書,就是神遊天外,英語成績更是常年慘不忍睹。
可此刻,聽到沈南枝這麼一開口,尤其是最後那句「蝴蝶飛不過滄海」,陳老師心裡竟然猛地一震。
條理清晰。
邏輯自洽。
不卑不亢。
出口成章。
這哪裡是沒腦子的差生?
這分明是個好苗子啊!
一下子,陳老師心中就浮現出一行字。
我真該死啊!
不僅僅是因為她剛才說了那句有違師表的話。
更是因為,在過去三年裡,她好像真的放棄了沈南枝。
怎麼能放棄這樣一位學生呢?
要是自己再多一點耐心。
要是自己再多和她溝通幾次。
要是自己願意擠出一點課外時間,從零開始給她補補英語。
那今天的沈南枝,會不會完全不一樣?
「我到底都錯過了什麼啊……」
年輕時髦的英語老師捧著茶杯,指尖微微發緊,遭遇了從業以來最大的挫折。
桌上的其他同學,也一個個面面相覷。
在這個大部分人說話都會不自覺臉紅的年紀,「沈南枝」竟然能當著老師和同學的面侃侃而談。
而且還說得這麼漂亮。
那她上學的時候為什麼不愛說話?
難道不是她不會說。
而是她根本不屑於和我們這些凡夫俗子多費口舌?
千尋身邊,千宇一臉淡定,埋頭狂炫大魚大肉。
姐姐這頓操作,他相當認可。
憑什麼這幫人嘴巴一張一合,輕描淡寫間,就能把我最偉大、最漂亮、最聰明的媽咪貶低的一文不值?
「但還是不夠媽媽。」
千宇抽出紙巾,優雅地擦擦嘴角的油漬。
明明穿著普通簡單,卻硬是讓他擦出了一種豪門貴公子的感覺,仿佛是體內流淌著的那一半姑蘇沈氏血脈覺醒了。
他抬起頭,看向在場眾人,嘴角掛著一點懶洋洋的笑。
「你們也別詫異,更別自責。」
他慢悠悠開口,語氣很淡,卻一開口就把所有人的注意力吸了過去。
「其實兩位老師教得也算不錯。」
「只是分數對於沈南枝來說,已經沒有什麼意義了。」
「她平日裡,也就是隨便寫寫畫畫罷了。」
此話一出,飯桌上的氣氛又變了。
林醉醉眨了眨眼,旁邊幾個女同學也下意識交換眼神。
江千宇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敲了敲桌沿。
「其實沈南枝什麼都懂,什麼都會。」
他說得雲淡風輕。
「隨便考考,拿個年級第一跟玩一樣。」
林醉醉驚呆了。
她和身邊一位女同學對視一眼,眼裡全是不敢置信。
「真的假的啊?」
江千宇呵呵一笑。
笑容裡帶著一種少年人特有的囂張。
「所謂的分數,只是你們這些普通人的實力檢測標準。」
「對於真正的高手大神來說,一文不值。」
桌上的同學和老師都懵了。
這話要是別人說,他們肯定覺得對方瘋了。
可偏偏剛才「沈南枝」才說完那番極有文采的話,現在「江北」又如此篤定,反倒讓人心裡開始打鼓。
江千宇夾起一塊魚肉,慢條斯理地挑掉刺。
然後抬眼笑道:「隨便問,隨便考,答不出來算我們輸。」
這話一出,真有好事的女同學開始坐不住了。
她們本來就見不得沈南枝突然裝成這樣。
還隨隨便便年級第一?
還分數一文不值?
誰信啊!
江千宇一邊咀嚼魚肉,一邊把這些人的神態盡收眼底,心裡已經開始笑了。
東海縣雖然是教育大縣,但這個名頭是由東海一中,東海二中,以及兩座民辦高中撐起來的。
你三中的學生,說難聽點,以你們的級別,還不配給我姐姐出題。
江千尋可是天海市第一中學的學霸!
天海一中在全國百強高中的排名相當靠前。
姐姐的實力,雖然沒有誇張到那種學神降維打擊萬物的地步,但放在這裡,已經足夠亂殺。
而且,現在姐姐才高考完沒幾天,正是一生中知識儲備和大腦運作速度最強的時候。
刷個三中副本,宛如探囊取物。
女同學們開始出題了。
江千尋沒有停頓,對答如流。
她坐在椅子上,神態平靜,甚至連語速都沒有明顯變化。
那副勞神在在的神態,不說現場的同學們了,就是另一位來參加聚會的歷史老師都是驚的掀了掀眼鏡。
「你別弄語文題,她語文好。」
有個女同學忍不住支招,聲音壓低,卻帶著點不服氣。
「來數學題,難死她!」
「嗯。」負責出題的是高三六班的學習委員。
這位女生抿了抿唇,像是終於找到突破口。她甚至從包里拿出紙筆,低頭在手機備忘錄里翻找起來。
很快,她找到了一道自己收藏許久的數學難題。
那題目又長又繞,她光是抄下來,就寫了小半頁紙。
寫完之後,學習委員把紙推到「沈南枝」面前,端起水杯喝了口水,正準備和身邊同學介紹兩句這道題到底有多難。
可她剛抿了一口水。
寫有題目的紙張,已經被重新推了回來。
江千尋甚至都沒有拿筆演算。
她只是抬眼看著學習委員,語氣平靜地吐出兩個字符。
「-1。」
學習委員動作僵住。
水杯停在半空,嘴唇還沾著一點水漬。
江千尋看著她,眼神里是真的有些不高興。
「就這嗎?」
「這種一看就知道答案的題目,老師上課沒教過嗎?」
說著,她還掃了眼在場的兩位老師。
隨後輕輕搖頭。
「三中的教學水平與生源實力,屬實讓我失望。」
這一句話落下,現場所有人的表情都精彩起來起來。
陳老師嘴角微微一僵。
歷史老師默默低頭喝茶。
幾個學生則是又羞又惱,卻偏偏一時間不知道怎麼反駁。
江千宇在旁邊捂著嘴笑,肩膀都在輕輕發抖。
所以說,姐姐是天才。
裝逼界的天才。
千宇知道,這些話不是姐姐刻意說出的。
就真的是懷著一種訝異、憤懣、失望、痛心的心情,自然流露。
可在別人眼中看來,這就是最大乘的裝逼手段。
萬物皆是螻蟻,我沈南枝不屑於在你們這幫麻瓜面前展露自己真正的實力。
真的很掉價。
一想到,自己爸爸媽媽在這樣的學校上學,江千尋就好難過。
難怪在未來砸鍋賣鐵也要供她和弟弟去市里讀書。
原來早早就看到了所謂的教育大縣,那層遮羞布之下的荒誕與落伍。
圍繞著千尋一眼報出的答案負一,以學習委員為首,幾個學生頭對著頭,又是算,又是探討,又是度娘,最終終於是確認了就是這個答案。
她們再抬頭,看「沈南枝」的眼睛裡,已經多出了相當之多的複雜。
震驚。
不服。
尷尬。
還有一點說不出口的敬畏。
「要不,陳老師您也來一個?」
江千宇看熱鬧不嫌事大,起身恭敬地給英語老師敬了杯飲料。
千宇喝下後,有些為難道:「不過您也別搞的太難,我們家枝枝寶寶英語的確不是很擅長。」
相比於姐姐能考滿分的數學。
只能考140+的英語,確實不是很擅長了。
陳老師坐在原地,有些發懵。
怎麼這個班級的同學聚會,畫風竟能如此詭異?
可周圍的同學們已經跟著起鬨。
讓老師來一道。
看看沈南枝真會假會。
陳老師想了想,真來了一道。
那是一道偏閱讀理解和語法結合的題目,裡面還摻雜了一點高中階段之外的表達習慣。
說完之後,陳老師又用中文補充道:「答不出來也沒關係,其實這道題對於高中生來說,已經有些超綱了。」
江千尋笑了笑。
她抬手,隨意撩了撩耳邊頭髮。
那動作輕描淡寫,卻莫名有種從容感。
「確實有點難度。」
她語氣平靜。
「但我剛好在家裡刷題的時候,見過差不多的題型。」
緊接著,江千尋直接用全英文將這道題解答了出來。
她的語速不快不慢,發音清晰自然,重音和停頓都恰到好處。
不只是給出了答案。
她甚至還舉一反三,從幾個不同角度補充了題目背後的語境差異和表達邏輯。
飯桌上的同學們聽得一頭霧水。
「沈南枝」嘰里呱啦一頓英文,她們大部分人根本沒怎麼聽懂。
本來還以為沈南枝是在胡謅。
可下一秒。
蹭的一聲,陳老師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同學們齊刷刷抬頭看去。
「你這口語……」
陳老師瞪圓了眼睛。
都不說答案不答案的了。
沈南枝這一口流暢、標準、有味的口語是什麼鬼?!
要知道,這年頭天海高考還不考口語。
學生們的讀英語能力,基本都是標準的中式英語腔,偶爾的幾個還能給你整出帶方言味的英語。
可沈南枝不一樣。
都不是單純的標準了。
而是流暢自然。
仿佛就生活在英文語境中,從小被薰陶培養長大。
「還行吧,我爸爸媽媽經常有意地用英語和我交流。」
一想到老爸老媽那蹩腳的英語,江千尋就有些忍俊不禁。
但還沒笑出來,又是眸子一沉。
千宇說,他們姐弟倆成績好都是外公外婆教的。
其實哪裡是這樣!
都是江北和沈南枝這兩個別人眼中的差生、吊車尾一點點給凹出來的。
為了讓姐弟倆從小學好英語,和二十六個字母打好關係,不走爸爸媽媽的老路,甚至連爺爺奶奶都要配合地在家裡說上兩句簡單口語。
哪有什麼天才和天賦。
那是兩個淋過雨的人,拼命想把孩子往上托。
學習委員忍不住問了一句:「老師,答案……對嗎?」
陳老師緩緩坐回椅子上。
她的眼神依舊放在「沈南枝」身上,像是第一次真正認識這個學生。
「完、完全正確。」
她聲音開始發顫。
一股自責與悔恨,瞬間爬滿全身。
在過去的三年裡,我到底都幹了什麼呀!
我居然放棄了一位天才???
我真該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