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東花園。
廚房裡，沈南枝和千尋母女倆在做飯。
夕陽剛好從那一方小窗戶斜斜地落進來，光不烈，是那種熬過一整個下午之後才有的柔和的金色，薄薄地鋪在灶台上，也鋪在她們倆的肩頭和發梢上，給兩個人包了一圈毛茸茸的輪廓。
沈南枝正在炒菜，千尋在旁邊遞盤子，母女二人有說有笑，聲音混在鍋鏟翻炒的節奏里，聽不清具體說了什麼，但光是那語調就讓人覺得這間舊廚房從來沒有這麼亮堂過。
廚房門口，江千宇蹲在地上，手指捏著自己的耳垂，臉上的表情在委屈和不甘之間反覆橫跳。
「媽咪，我今天真立大功啊！」
江千宇有些不服氣。
他明明都出賣色相，從心理委員那打探到了重要消息。
怎麼一回家，關上門，就被媽媽收拾了一頓。
這對嗎？
「媽，其實那晚還有很多細節的，我爸其實都來晚了你知道嗎？」
「哈哈，笑死我了，那幾個人還眼巴巴地在操場等呢，給丫凍成孫子了。」
「哈哈哈！」
江千宇越說越起勁，都站了起來。
「哈…哈……」
江千宇逐漸收住笑意，看著面無表情投來目光的沈南枝：「不、不好笑嗎？」
「給我蹲好。」
「OK，懂你意思。」江千宇熟練地蹲下，重新捏起耳朵，動作流暢的讓人心疼。
江北把家裡里里外外都掃了一遍，連沙發底都掏了兩掃把。
千尋換下來的那雙高跟鞋擺在玄關，鞋面上沾了點仙遊山腳下的泥點子，他拿去衛生間用濕布擦乾淨了，又找了張舊報紙墊在陽台地磚上，把鞋擱上去晾著。
左右看看差不多了，他才是來到江千宇面前。
無視千宇的求救目光，江北又開始擦桌子，抹布在桌面上一圈一圈地畫著弧。
江千宇回頭看了眼，確認媽媽和姐姐還在復盤今天故事，他跟個企鵝似的在地上挪了挪，來到江北身邊。
「老爸……」
「你別喊我，我救不了你，甚至我也想捶你。」江北頭也不抬。
「我不是說這個。」
千宇再次確認媽媽沒往外面看，他直接站了起來：「爸，你打算什麼時候買房啊？你把這兒收拾地再乾淨再漂亮，也不是咱們老江家的房子啊。」
江北直起腰來，把抹布翻了個面：「你姐給了我幾個地方，說以後會拆遷，等我科目一過了，我看看去。」
江千宇搖頭：「你沒聽懂我意思，我是說，買一套咱們住的房子。你就真忍心把我丟在外公家啊？」
「我現在還買不起，你不會想著讓你爺爺再背個房貸吧？」
「我靠……」
「你跟誰倆靠呢？」
「不是，這就是一個語氣助詞。」千宇組織了一下語言，沉聲道：「爸爸，你先去看房子啊，這得挑好多天呢，有我跟姐姐在，還怕沒錢嗎？」
江北搖搖頭：「錢不到位，別想這些東西。」
「你的意思我知道，不提前消費嘛，我能理解。」千宇笑吟吟道：「但是你不想知道未來你和媽媽的婚房在哪裡嗎？」
江北擦桌子的手停了，偏頭看他：「你想讓咱們一家還住那裡？」
「對啊，那咋了？那小區不錯的，我都住了十八年，我還能不知道嗎？我查過了，過陣子剛好開盤，咱們去拿下！」
其實對於那套房子，江北也很有感情。
那是前世父母一輩子的勞動成果。
那也是他和沈南枝從零到有的小家。
無數次在外面當牛做馬，累的身心俱疲，可一看到沈南枝給他留的那盞燈，想到還有女兒兒子在家裡等他回家，江北好似就真的能滿血復活。
「心動了吧？」
「開始想入非非了吧？」
千宇敲敲老爸的肩膀，壞笑之餘，猛錘自己胸膛。
「你放心！我和姐姐一定能搞到足夠的錢，這次再也不要房貸，一把梭哈！」
江北笑道：「那你們加油，我和你媽現在還小，全指望你姐弟倆了。」
「那包的呀！」
江千宇一臉硬氣，義薄雲天。
「江千宇！」
廚房裡傳來聲音。
千宇熟練地蹲下，捏住耳垂前不忘朝老爸抖了抖眉。
江北繼續擦桌子，笑著搖搖頭。
提前過上被兒女贍養的生活了。
別說，有點意思。
……
不久之後。
江大柱和林慧陸續回家。
一個肩膀上還掛著工地上沾回來的灰，一個手裡拎著從菜市場帶回來的菜，兩口子進門換了拖鞋就要往廚房裡鑽，被沈南枝舉著鍋鏟擋在了門口。
林慧拗不過她，轉身把客廳那台老落地扇搬到廚房門口，對著裡面開到最大檔。
她做飯做了幾十年，太知道夏天的廚房是什麼滋味了。
那颱風扇的脖子有點歪，她用疊了個硬紙板塞在底座底下墊了墊，才算對準了方向。
「那個枝枝啊，你看看我能做什麼？」江大柱在廚房門口搓搓手，問。
「你洗澡去吧，干一天活了，要你做什麼。」
沈南枝都沒看他，拉開冰箱，確定啤酒已經冰上了。
又忙活了好一陣，沈南枝終於從廚房走出來，臉上那層早上精心刮上去的大白已經有點花了，額角沁著細密的汗珠。
林慧趕緊進去接手剩下的活。
沈南枝也沒客氣，洗乾淨臉，往沙發上一攤，拿著手機刷了兩下，不忘朝廚房喊了一句：「阿姨，那個排骨還沒放鹽啊，你先別放，要出鍋了再放。」
「好的好的。」林慧雖然不懂為什麼這會不能放鹽，但兒媳婦怎麼說，她就怎麼做。
很快，吃飯了。
一家人圍坐在一起。
這是他們跨越時空的第一次聚齊。
江大柱樂呵地跟什麼似的，很快就開到了第三瓶啤酒。
沈南枝一把奪了過來：「還喝？」
「兩瓶夠了，我有時候真懶得說你，自覺點好不好？」
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地投了過來。
江千宇的筷子舉在半空忘了夾菜，千尋默默把碗端起來擋住了半邊臉。
沈南枝意識到自己進狀態了。
她表情不變，把奪過來的啤酒放到自己這邊，語氣拐了個彎：「叔叔，少喝點，適當就行，身體是自己的。」
「好的好的。」江大柱猛猛點頭。
千宇和千尋對視了一眼。
不愧是媽媽啊！
身份代入地很棒啊！
而且有未來言行舉止的那個味道了。
江家最嚴厲卻也最心軟的話事人，不是開玩笑！
吃了一會，聽孩子們聊完了今日見聞，林慧實在有些忍不住了。
用乾淨的公筷給沈南枝夾了個菜。
然後小心翼翼地問：「枝枝啊，阿姨可以問問你嗎？」
「你問。」沈南枝低頭吃菜，語氣隨意。
「就是……鵝……關於你和北北，包括千宇千尋這件事，你爸爸媽媽那邊是怎麼想的呢？」
「她們沒啥想法啊，我說了算。」沈南枝筷子都沒停。
林慧愣了一下，和江大柱對了個眼神，兩人眼裡都閃過一絲驚訝。
兒媳婦在娘家的家庭地位居然也這麼高嗎？
沈家的知識分子夫妻接受程度這麼徹底嗎？
她心裡那點忐忑落了地，臉上的笑意更深了幾分：「那要不，找個你爸爸媽媽都有空的時間，我們一起吃個飯，碰個面怎麼樣？」
聽到這話，沈南枝輕踩了一腳身邊的江北。
她就知道，這男人說話跟放屁一樣！
咱們都離婚了，你居然沒有跟你爸媽說？
但我們不是都說好，這一生互不打擾嗎？
你為什麼沒有跟你爸爸媽媽說清楚？
你這讓我多尷尬呀！
不過現在沈南枝不能爆發，說一千道一萬，她的這對前公婆是無辜的。
自己這會跟他們直接挑明爆了，不知道該傷心成什麼樣，再把心臟病搞犯了，那更是雪上加霜。
只能讓江北一點點跟他們說清楚。
「可以啊。」
沈南枝放下筷子，大方地笑了笑：「等月底吧，月底學生們都陸續放假，他們要是不搞輔導班，或者不去姑蘇那邊，我到時候來安排一下。」
「好好好。」
見沈南枝如此爽快，林慧覺得兒媳婦做的飯菜更香了。
沈南枝卻如同嚼蠟。
月底？
不好意思啦，公公婆婆，月底我跟你兒子早就不知道南轅北轍到哪了！
飯後。
也沒多待，尬聊了兩圈，沈南枝帶著千宇要走。
林慧把從菜市場帶的大包小包的菜，都收拾好了。
沈南枝不要，林慧就讓自己孫子拎著帶去沈家。
「我送送你吧。」
江北順手拎起放在門口的垃圾袋。
月亮已經升起來了，一輪滿月掛在老小區的樓頂上，灑下一地銀輝，把路面上的坑坑窪窪都鍍了一層柔光。
一家四口走在路上，晚風習習，吹得路邊香樟樹的葉子沙沙地響。
千尋走在媽媽身邊，挽著她的手臂，千宇拎著菜跟在後面，江北扔完垃圾走在最外側。
四個人的影子被路燈拉得長長的，偶爾交疊在一起，又分開。
打好了去托斯卡納的網約車。
沈南枝收起手機，嘆了口氣。
她看向自己女兒：「千尋，在這裡要聽爺爺奶奶的話喔，別給我丟臉。」
「媽媽……」千尋看看天，意識到晚上的媽媽又要開始了。
沈南枝張口欲言，欲言又止。
最後重重一嘆：「就這樣吧。」
「我真沒時間跟你們一大家子鬧了。」
她上前，把千尋領口的褶皺撫平，聲音比剛才輕了些。
「你別怪我，我早就說過，我不會因為你們的穿越，就被你們綁到江北的這條賊船的……」
江北忍不住，正要理論一下賊船是什麼鬼。
沈南枝提前預判，抬手做了個打住的手勢。
沈南枝繼續道：「我先是沈南枝，才是你們的媽媽。」
她看著千尋，努力讓自己的語氣顯得雲淡風輕，甚至嘴角還往上勾了一下。
「討厭我吧，我不在乎。」
網約車到了。
沈南枝不敢再看滿臉淚水的女兒，她擺擺手，坐進車裡。
江千宇卻愣在原地。
江北推了他一下：「照顧好你媽媽。」
看兒子去開車后座的門，江北也沒忍住，喉嚨滾了一下，叮囑道：「記好了！無論發生什麼事，別忘了你爺爺奶奶和姐姐。」
「不是！」
江千宇真不幹了。
他的手停在車門把手上，猛地轉過身來，胳膊肘磕在車門上，也不管疼不疼了。
月光落在他臉上，清清白白地照出他眼眶裡已經開始打轉的東西：「你們就一定要把我和姐姐弄哭嗎？」
「我們剛剛不是還有說有笑的一起吃飯嗎？」
「我們剛剛不是還說要把那套房子買回來嗎？」
「我都說了，不要你們還房貸，這次我們不要你們養，我們養你們！」
「到頭來，我們一家人還是分開了，那我和姐姐回來的意義在哪裡？」
江千宇似乎明白了什麼。
他看看爸爸，看看媽媽，問：「原來不是因為錢嗎？」
「嘰里咕嚕說什麼呢！」
江北把他塞進車裡，擠出笑容：「本來我跟她就是兩條路上的人啊。」
「你搞的這麼撕心裂肺幹嘛？」
「別擔心，我們會準時準點，讓你們誕生的。」
聽到這，沈南枝擦擦眼淚，重重的哼了一聲。
掃了眼主駕上安心玩手機的司機，她道：「師傅，開車！」
車輛啟動，尾燈在夜色里亮起來，兩條紅色的光帶緩緩消失在路口拐角。
江千宇在後排失魂落魄地摳著手指。
沈南枝靜靜地看著後視鏡。
攬著千尋的江北，在她的世界裡一點點倒退、縮小，繼而……徹底消失。
於是鏡子裡只剩下空蕩蕩的馬路和滿噹噹的月光。
「別了，江北。」
……
次日。
東海縣鴻通駕校。
大門前，兩輛電動車的龍頭誰也不讓誰的咬合在一起。
兩位騎手同時摘下頭盔，要罵罵對方是怎麼騎車的。
四目相對，江北和沈南枝驚呆了。
How old are you?！
怎麼老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