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編隊還有十公里,呂泉開始加速,那艘三桅帆船被遠遠拋在後面。
熱氣球在呂泉的掌控下仿若有了生命,以一種近乎優雅的姿態滑向起降平台。
它緩緩降低高度,精準對準平台中心,氣囊微微晃動,輕輕落下,吊籃底部與平台接觸時幾乎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絲滑。
平台上等候的幾名船員甚至還沒來得及上前輔助,熱氣球就已經穩穩停住。
呂泉從吊籃里跳出來,活動了一下有些發僵的關節。
周毅緊隨其後,兩人和周圍的人打了聲招呼,就快步走向交通艇趕往鋸鯊號。
當他們上船時,準備工作已經完成。
「陳哥呢?」呂泉問。
「在那邊。」一名隊員指向長桌。
呂泉點點頭,和周毅一起穿過人群,甲板上已經列隊完畢的接舷隊員們紛紛側身讓路。
陳至果然在那裡,身旁是九名重甲隊員。
他們站得筆直,目光注視著遠處靠近的帆船。
而陳至本人,則身著一具明光鎧。
肩覆獸吞,腰系寶帶,下擺垂至膝蓋。
頭戴一頂只露出雙眼的鐵兜鍪,整個人被包裹得嚴嚴實實。
他的右手搭在腰間龍紋劍劍柄上。
呂泉從來沒見過陳至這身打扮。
「陳哥,你這是……」她忍不住問。
陳至微微側頭。
「排面。」他說。
呂泉想笑,但忍住了。
她轉頭看向遠處,那艘三桅帆船目測在兩公里外減速。
和在天上的視角不同,現在看來它和以往在清掃資源點時,遇見的船差不多。
此刻它正緩緩繞著圈,圍繞著艦隊游弋。
船側,一艘小艇被放下。
小艇不大,只能容納五六個人。
桅杆上的孫曉報告,此時艇上只能看到一個身穿布袍的光頭。
他站在小艇中央,依然在蹦蹦跳跳,手裡揮舞著那面捲成一團的旗幟。
小艇兩側伸出幾支船槳,開始向艦隊方向劃來。
「準備接應。」陳至在面板下令。
鋸鯊號側舷,一艘槳櫓小艇也被放下。
四名接舷隊員跳上去,划動船槳,向那艘小艇迎去。
兩艘小艇很快相遇。
那個光頭停了下來,不再蹦跳。
接舷隊員們神情冷漠,什麼都沒說,只是調轉方向,在前方引導著向鋸鯊號駛來。
距離越來越近,靠近船舷的人都能看清那人的臉。
光頭和以前遇到的那些敵人,那些被他們擊沉的船上,在接舷戰中砍倒的甲士是同一款造型。
頭皮光滑,沒有眉毛。
但和那些僵硬的甲士不同,這個光頭臉上帶著一種天真的表情,此刻正瞪著眼,好奇打量著鋸鯊號上的一切。
小艇靠近吊台。
光頭和隊員在吊台上站定,被拉上甲板。
它站在甲板上四下張望,嘴裡發出輕微的哇哦聲,像是第一次進遊樂園的小孩。
然後他的目光落在長桌另一端,那被眾星拱月的幾人身上。
陳至此時已經和重甲隊員們混在一起,將周毅護在身前。
這次會談,人類一方的主要代表就是周毅。
在與一號塔先生接觸的早期,他就是經常與先生嘮家常的主要人員,經驗豐富。
陳至站在後面,甲縫中的目光平靜打量著光頭。
光頭的嘴張了張,像是想說什麼,但什麼都沒說出來。
旁邊,一名接舷隊員做了個請的手勢,引導他走向長桌。
長桌一端,周毅和呂泉已經站在座位旁邊。
周毅換了一身乾淨的交領長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那種平靜不是刻意的冷漠,而是一種發自內心的沉默寡言。
他本來就是這樣的人。
就像是回到了求生早期的狀態,無法從他的臉上看出任何信息。
長桌側邊,一名記錄員也已經做好準備,手裡拿著筆本。
光頭被引導至長桌另一端。
他在那裡站了幾秒,看著對面的周毅和呂泉,又看看旁邊的記錄員,最後看看自己面前的那把椅子。
那是一把用海竹編制的靠背椅,上面鋪了一層皮墊子,坐起來應該挺舒服。
光頭伸出手,摸了摸椅背。
然後又縮回去。
周毅看著他,緩緩抬手。
「請。」他說。
光頭猶豫了一下,但還是坐下了。
周毅和記錄員也坐下,準備開始會談。
椅子很穩。
事實上,整艘鋸鯊號都很穩。
此刻海面風平浪靜,幾乎感覺不到任何搖晃。
桌上那幾個竹筒里的水,平靜得連一絲波紋都沒有。
光頭坐在椅子上,身體微微前傾,兩隻手放在膝蓋上,但不太安分。
他的腿在袍子下面輕輕踢動著,像有什麼多餘的能量需要釋放。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光頭,臉上依然沒有任何表情。
周毅在說了聲請之後沒有再次發言,畢竟對方是投降者,基本的禮節已經到位了。
沉默持續了幾秒。
光頭終於忍不住了。他張了張嘴,用一種溫聲細語的語氣問。
「為什麼攻擊我們?」
那聲音讓周圍聽到的人多少都有些詫異。
不僅是因為內容,也是因為語氣。
那種語氣,就像一個小孩問「你為什麼搶我的糖?」一樣,帶著不解,帶著一點點的……天真。
周毅依然冷臉。
他斟酌了兩秒,開口。
「因為我們是敵人。」他說。
就像之前的先生那樣,語調平淡,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光頭愣了一下。
「啊,我知道。」他的語氣里也帶著那種理所當然,敵人這個概念看起來他也是理解的。
然後他歪了歪頭,繼續問。
「可是,為什麼攻擊我們呢?」
周毅好似先生附體。
他的目光落在光頭臉上,把先生那種遲鈍,惜字如金的樣子展現的淋漓盡致。
「因為定律。」
這個詞一出口,光頭臉上出現了明顯的反應。
他的眼睛睜大了,嘴巴微微張開,發出一聲輕呼:「欸——」
那聲「欸」拖得很長,帶著驚訝,帶著恍然。
「可是,」他說,「現在不是在抵抗蟲蝕嗎?」
蟲蝕。
這個詞讓周毅心中一跳。
這東西他沒聽說過啊,觸及到知識盲區了。
他斟酌著要不要學先生來一套萬金油的「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