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至往前站了站,臉上帶著笑容:「沒什麼,就是來看看水上種植的情況。」
那青年皺了皺眉頭。
他顯然不想讓閒人打擾,之前這些天來圍觀的人不少,絕大部分都是來參會的代表。
有的純粹是好奇,有的是來湊熱鬧。
他應付這些人已經應付得有些煩了。
但聽說現在代表們都已經走光了,眼前這人他也不知道什麼身份,不好直接趕人。
於是他耐著性子又問了一句:「您是項目哪個部分的?」
陳至擋了一下正要上前介紹的周毅,想了想道:「提供種植基質的,來看看需要多少。」
這話倒也不算撒謊。
他倉庫里的土遲早要拿出來用的。
用在哪?顯然農業上最合適。
青年的眉頭一下子就舒展開了,不僅如此,還眉開眼笑的。
他上前一步,一把拉住陳至的胳膊,熱情得像是見了親人:「原來是土工的同志!來來來,我給你介紹一下——」
他拽著陳至就往裡走,有人聞言抬起頭,好奇打量了他們一眼,隨後又重新專注於自己手頭的事兒。
陳至被帶到裡面,青年自我介紹姓趙,來自宗教海域的一名種植者。
由於他之前主要從事調配土壤的活兒,經常在日頭底下翻土,看起來有些顯老,大伙兒就都叫他老趙。
在他的口中,陳至對整個項目有了了解。
「我們現在還在實驗階段。」老趙蹲下來,指著一個竹製框架。
整個邊框用三指寬的竹條圍成。
「方案已經定下來了,以海竹做框架,三米乘三米,框架底部鋪竹蓆,開小孔。」
「上面撒一層浮土,就是你那邊要提供的,方便稻種發芽。」
「等長成之後,發達的根系會探出孔洞,深入水中吸取養分,順便把那一層土也牢牢地固住。」
他站起身,又指著旁邊一個較小的容器。
「這是第一批的實驗苗,你看根系——」老趙小心撥開水面,露出下面那些細細密密的白色根須。
「已經開始往下扎了,再過幾天,就能看出能不能穩住。」
陳至蹲下來仔細看了看那些根須。
白白嫩嫩的,在水裡漂著,他伸手摸了摸,指尖觸到那些柔軟的根須,有些脆韌感。
「聽起來挺簡單的。」他說。
老趙笑了:「簡單?簡單的事兒能折騰我們這麼多天?」
「首先就是淡水,稻子要淡水,海水泡著就死,初期我們打算在赤海中心遺蹟那邊鹽度最低的區域種,水勉強能用。」
「但之後早晚要擴展到赤海邊緣去,那邊的鹽度高得多。」
「只能等圍堰加高,只留幾個缺口交換海水,給赤草留幾個進食的地方。」
「又或者等救世主兄長那邊的成果,聽說已經在嘗試疊代耐鹽的稻種了,但具體什麼時候出成果還不知道。」
「還有是框架怎麼浮在海面上,初期我們打算依託在中心茂密的赤草群,直接把框架放在草上面,省事。」
「但大規模水稻種植不知道會產生什麼影響,只能說從小範圍來看,赤草和水稻沒有競爭關係。」
「最讓人頭疼的就是竹蓆的使用壽命,這東西單純在海里泡著兩三年沒問題。」
「但上面種上水稻,根系扎進去會不會減短使用壽命?得試了才知道。」
陳至正聽得來勁,忽然旁邊傳出一聲低呼。
「陳大隊!」
那聲音不大,但很清晰,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激動。
陳至循聲望去,是一個沒見過的人。
瘦瘦小小的,穿著一件深紅色短袖,手裡還攥著一把秧苗。
他站在那裡眼睛直直地盯著陳至,嘴唇微微發抖,像是想說什麼又說不出來。
他幾步到了陳至面前,一把抓住他的手緊緊握住。
那手很粗糙,指節粗大,掌心全是老繭,握得很用力。
「陳大隊,」他說,聲音有些發顫,「真的是您……」
那種眼神,那握手時微微發抖的力道,都說明這人對他的感情遠不止認識那麼簡單。
「您是——」陳至開口。
那人沒回答,只是握著他的手,眼睛裡亮晶晶的。
旁邊的人察覺到這邊的異常,也漸漸停下了討論,然後在某一個瞬間,所有人都不再說話。
老趙擠在旁邊,臉上的表情從疑惑變成了震驚。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那個瘦小的漢子終於鬆開了手,他深呼吸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但臉上的笑怎麼壓都壓不住。
「陳大隊,我叫孫桉,也是78海域第一批降臨的,當初您拿出來的種子,就是我種下的第一批作物。」
「您可能沒見過我,但我一直記得您,要不是您的那些種子,我們這些專門種水稻的一身手藝,可能真就成知識留存的遺產了。」
陳至伸手再次握住孫桉,「有種子也得靠你們才能豐收。」
孫桉用力點了點頭,看著陳至忽然又想起了什麼。
他從空間裡掏出幾根紅彤彤的東西,塞到陳至手裡。
「陳大隊,這個您拿著。」
陳至低頭一看,是幾根辣椒,紅得透亮,表皮微微發皺,保存得很好,散發著辛辣的香氣。
「這是我自己種的,不多,您嘗嘗。」孫桉說。
辣椒是最近突然新興的一種小零食。
這種最早種植的作物目前的供應量已經上來了。
它和蒜苗,香菜等作物一起,成為大多數生活艙室內種植綠植的主要選擇之一。
在原世界,這東西有些人吃多了就上火,嗓子疼。
但現在的辣椒對人的意義與原世界相比有些不一樣了。
自從降臨之後,人類的進化可是全方面的。
辣椒所帶來的腸胃刺激、口腔灼燒、甚至痔瘡之類的問題,完全成了過去式。
它現在帶給人的只剩下其本身的口感和味道。
喜好這口的,會一點一點地咬下,為平時寡淡的滋味中提供一點點刺激。
辣味在舌尖上炸開,像一朵小小的煙花,然後迅速地消散,留下滿口的回味。
陳至沒有推脫,把辣椒收好,「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