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毅領命離開指揮室,艙門輕輕合上,快步往錢秀英的艙室趕去。
陳至站在海圖桌前,目光落在海圖上中心高塔的位置。
那個被圈過好幾次的標記,此刻看起來忽然變得有些陌生。
李敏的消息還在面板上亮著。
陌生人,這個詞在陳至心裡揮之不去,就連下一步作戰計劃也顧不得深思了。
皮紙事件剛剛過去,有那麼一瞬陳至看到這離譜的消息都以為是不是又有人被影響了。
但李敏是第二個被確認免疫的腦部強化者,不管是從她個人還是能力方面來看,可信度都極高。
那這個人從哪兒來的?
整支南行編隊作為域委最大的脫產單位,人員編制都是單獨造冊的。
從鋸鯊號到恩典號,每一艘船上多少人,叫什麼名字,原屬哪個海域,什麼時候登的船,錢秀英那裡有一份完整的名冊,精確到人。
如果有人失蹤,哪怕只是少了一個,錢秀英都會在當天的例行點名中發現,然後逐級上報,最遲半天之內就會送到他的面板上。
但到現在為止,他離開中心高塔已經好幾天了,沒有收到任何關於人員失蹤的報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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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本應讓他鬆一口氣,但陳至的眉頭皺得更深了。
沒有收到報告,只有兩種可能。
第一,這個人不是從編隊的在冊人員里跑出去的。
編隊沒有少人,高塔上卻多了一個人,那這個人必定來自編隊之外的某個地方。
比如從後方一路尾隨,或者直接在船上藏匿,在他們停靠高塔期間悄悄登上了塔。
一路尾隨不太可能,他們的速度可不慢,而且要是乘船尾隨,早就被之前開機的雷達發現了。
在船上躲藏偷渡的可能性最大。
這種不算太壞,至少說明艦隊的內部管理制度沒有被突破。
但還有第二種可能,這個人確實是從艦隊內部潛上高塔的,而且艦隊裡有人知道他的存在,幫他隱瞞了去向。
不是疏忽紕漏,是蓄意。
這也是陳至第一時間讓周毅去查點人員的原因。
若真是這樣,那就不只是那一人的事兒,肯定還有同夥在清點人頭的時候替他打掩護,在物資配給的時候多領了一份口糧。
這個人,或者這幾個人是南行編隊的正式船員。
在經過層層篩選,通過多輪審查,在域委體系內擁有正式身份,但他們心裡藏著不屬於域委的東西。
這個念頭讓陳至的表情冷了下來。
背叛,他在簡報中見過很多次。
從共心會的執事到陸裴的追隨者,域委走過的每一個海域都有人選擇出賣同類換取特權。
但那些人都是外人,是站在對立面的敵人。
南行編隊不一樣。
單從情感上來說,這些艦船中除了恩典號,都是從最初一起走過來的。
每一條船上的骨幹都經歷過數次戰鬥的考驗。
他們的名字,面孔,甚至習慣都歷歷在目。
這些人跟他一起從踹門走到十七號高塔,從先生走到總督的鐵桌前。
就算是趙南湖他們,也在這兩個月的南行中結下深厚的情誼。
從實際來講,在最近的程思危機中,整個域委高層幾乎淪陷,只有南行編隊,從頭到尾沒有任何一個人被程思控制。
皮紙沒能滲透這支艦隊,人情和物質的利益鏈條也難以伸進這與後方隔離的孤島。
在後方,除了報紙上的捷報,書刊中的故事和牌組中的組合,南行編隊更像是一個象徵。
它為域委的人們提供著底氣和信心,是降臨新世界後,安全感的最大來源和無形的後盾。
但除了這些抽象的東西,在具體的層面上,除了最高層,後方極少有人和南行編隊產生聯繫。
陳至相信他們,這信任是每天的例行點卯,每旬物資核查,每次戰鬥中的互相掩護,用無數次事實一點一點夯實過的。
他不希望這份信任被辜負,但也要做好最壞的打算。
相信他們是一回事,按規矩辦事是另一回事。
皮紙事件教會他重要的一課就是,在一個令行禁止的集體裡,當所有人都認為一切正常的時候,恰恰是最容易出錯的時候。
程思的皮紙之所以能滲透得那麼深,不是因為域委的制度不夠嚴密,而是所有人都覺得制度已經夠嚴密了。
沒有人去懷疑一道來自上級的命令是否合理,直到命令的執行者自己也變成了命令的一部分。
現在,同樣的情況正在以另一種形式重演。
所有人都覺得南行編隊的人員管理滴水不漏,但如果這個前提本身就有問題呢?
如果在更早,早到南行編隊還沒有成立,他們還在家園號那邊的時候,就已經有人混進來了。
如果是這樣,那這個人的耐心和執行力都遠超普通人。
這是一個信號,一個制度仍然可以被鑽空子的信號。
不管這個人來自何處,穿透的每一道防禦,都是一個致命的漏洞。
「周毅。」陳至叫了一聲,然後才想起他已經去找錢秀英了。
他搖了搖頭,在面板上給各艦艦長發信:「所有人員暫停輪崗和非必要流動,在各自所屬艦上待命。」
二十分鐘後,周毅在面板上復命。
錢秀英已經把所有艦船的人員名冊調了出來,各艦同步組織了清點。
「全部人員一個不少。」
「另外武器庫和儲備空間全部由各艦長清點過,沒有缺失。」
「李敏和留下的那十二個人也核實了,從離開鋸鯊號到登上中心高塔,每個環節都有記錄,對得上。」
陳至心中鬆了口氣,看來最壞的情況沒有發生,編隊果然還是靠得住的。
「不好。」
陳至心裡一突,編隊沒問題,李敏沒問題,那誰有問題?
新海域的人員管理是閉環的,每一個人口流動都逃不過面板上限的即時反饋。
就像當初劉啟偷渡到新海域時,基站幾分鐘之內就發現了人數異常。
這個人肯定在新海域的登記人口之內。
「這才是最壞的情況吧……」
他把李敏傳來的情報和初步清點結果簡單整理了一下,向陳奎書匯報。
發完之後,他靠在海圖桌前,有些惆悵。
過度的思慮像某種鈍痛,從一側太陽穴蔓延到另一側。
他有點學著電視劇里的樣子抽一根煙,但想起那稀缺的數量,還是拿出了幾根辣椒提神。
他又給李敏發了一條消息。
「編隊人員都在,你們今晚注意警戒,有新情況第一時間直接報我,另附次聲波發生器以作防衛,不管發生什麼,優先保護自身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