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再有新的情報傳來,陳至端起一旁的水杯,參謀們消化著這些消息背後的意義。
指揮室內落針可聞,不時有猜測短暫躍起,又輕輕落下。
隨著遠處十七號高塔的動作越來越大,人們的目光也都不自覺的投向窗外。
高塔以北的海面上,那支由帆船,巨艦,鐵甲艦,明輪蒸汽艦們組成的龐大艦隊,此時已經變得稀疏。
孫曉在偵察機上居高臨下,比陳至他們看的更加直觀。
一開始它們還磕磕絆絆船擠船,磕碰撞擊接連不斷,煤煙和蒸汽混在一起,好似有變成南邊濃霧的趨勢。
但它們的動作很快,上一秒還鋪滿海面,下一秒就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高塔周圍剝離鋪展。
在極短的時間內,高塔周圍的艦船就從一片密集的蟻群,變成了向南延伸的深色條帶,逐漸拉長變細。
在陳至的望遠鏡里,他仍然能看到那些輪廓。
但那已經不再是十七號高塔的守衛艦隊了,它們成了高塔背後的一片背景。
高錚等人也來到陳至身邊,隔著舷窗望著那些正在遠去的艦影。
在他們剛才的討論中,有認為智者文明的艦隊不過是戰術調整,支援新前線的,有認為他們已經徹底放棄了這座高塔的。
種種猜測不一而足,從第十八號高塔出現開始,濃霧涌動,海獸轉向,守軍南下,所有事件都在同一時間窗口裡發生。
彼此之間的因果關係還沒有完全理清,南行編隊此行主要任務的結果已經擺在眼前。
戰線南移。
陳至此時很想跟上去。
但跟上就意味著南行編隊要橫穿至少兩千公里的海域,而這片海域就在不久之前還是海獸補給線的正上方。
趙南湖的感知記錄里那些擾動源還歷歷在目,隨時可能有新的海獸從深水浮上來。
五艘船,兩千公里,而飛艇域委總共就那麼幾艘,呂泉那艘正在十八號高塔附近執行偵察,其他飛艇根本撐不起這麼多人。
如果再派一艘孤艦像恩典號上次那樣脫離編隊前出,沒有呂泉保障出了意外根本無法像上次那樣迅速撤離。
「跟不過去咯。」
「不過問題不大,呂泉還在那邊,她那飛艇會替咱們盯著。」陳至樂觀道。
十七號高塔孤零零立在海面上,在南行編隊的注視中,北邊積停的所有艦船,全都越過了高塔。
「況且,他們都走了,這座高塔的大門,可就算是對咱們敞開了。」看著那些逐漸模糊的剪影,陳至想道。
之前這裡雲集的戰艦何止上千,要完成癱瘓三分之二的份額完全吃力不討好,還會極大影響抵抗蟲蝕。
「是啊。」旁邊的鄭華附和著,望遠鏡從艦隊移向高塔,從塔基掃到塔頂。
一圈掃完,他把望遠鏡遞給旁邊的高錚,語氣裡帶著一絲不確定:「塔上那面旗,好像還在飄。」
「哦?」陳至也看向塔尖,但如此遠的距離有望遠鏡也很是模糊。
陳至向還在那裡盤旋的孫曉確認,得到了肯定答覆。
「確實,旗子還在旗杆上,沒有摘。」
這條消息讓指揮室里的眾人神色微變。
按照他們和智者文明打交道的經驗,旗子是高塔歸屬權的唯一標識。
當初在四號高塔,甲艦親手摘下旗幟交給周毅,明確告訴他們只有降旗才算解除高塔防禦,讓他和周圍所有艦船獲得自由行動的權力。
從那以後,這個規律在每一座被他們接觸過的高塔上都被反覆驗證過。
就算是在中心高塔,總督本人也親手印證了這條定律。
現在十七號高塔周圍已經沒有一艘船了,守軍卻在撤離時根本沒管旗子,就好像這面旗幟在最後時刻被遺忘在了塔頂。
孫曉的信息再度傳來。
她的偵察機正在高塔上方盤旋,已經繞著塔身飛了好幾圈。
「塔身上所有炮窗都看不到炮管伸出,南面那些之前一直在開火的炮位也看不到炮管。」
「但從外部觀察無法確認塔內是否還有隱藏火炮,炮窗開口太窄,只能看到炮位前部的一小部分。」
「但至少從表面來看,高塔此時沒有任何一門炮。」
「而且不僅沒有炮,也沒有看到任何人影,所有能看到的部分都是空的。」
「現在唯一還能證明這座塔屬於智者文明的東西,就是那面旗。」
看著孫曉傳回的情報,一個想法在陳至的大腦里瞬間形成。
「既然自己不摘,那我們可就想辦法替你摘了。」
他沒來得及說出來,鄭華就開口提議,想讓孫曉直接把那旗子弄下來。
過去這段航行里,追風號上的飛行員們可沒少練習投彈。
從打擊固定目標到移動靶船,從低空俯衝到水平投擲,每一種科目都摸索著練過。
那些訓練彈的落點散布圖還釘在追風號艦橋的公告板上,從最初的偏差百米到現在穩定命中十米範圍內的靶標,進步曲線一目了然。
「空間裡的航彈取用權限開放了給你,目標旗杆,炸斷為止。」
「明白。」
孫曉從倉庫里取出一枚小型航彈,她將其抱在懷裡,調整了一下坐姿。
徐燁把操縱杆往前推了一點,飛機開始從盤旋軌道上緩緩下降,繞著塔尖劃出一道傾斜的弧線。
孫曉在后座把安全帶又緊了些,彈體被風凍得冰涼,隔著衣服都能感覺到那股寒意。
「目測距塔尖五十,風速穩定,偏航修正量不大,塔頂旗杆周圍沒有障礙物,投彈窗口很乾淨。」
「再降一點。」孫曉說道。
飛機掠過旗杆,她探出座艙側緣往下看,估計還有二三十米的距離,旗幟在風中舒展成一塊矩形。
「再低些,越低越准,能貼著飛過去最好。」
徐燁點了點頭,示意收到面板上的消息,雙翼機再次下降。
又繞了一圈後,塔頂越來越近,徐燁輕帶左舵。
這條航跡將從塔頂西北側以微小的側滑角切入,擦過旗杆正上方時偏差最小。
雙翼機的機影掠過塔頂平台,螺旋槳的氣流將旗杆頂端的旗幟吹得猛然一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