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死心,決定從先生的遺言入手。
「之前他,也就是你的媽媽說可以叫你小先生,你知道這代表著什麼嗎?」
「代表著我的名字。」
「這名字有什麼含義?」
「不知道。」幼體的回答很乾脆,有點之前先生在高塔的意思了。
「那你知道這座高塔代表著什麼嗎?」
「代表著文明。」
文明。
這個詞從幼體嘴裡蹦出來,讓李敏有些意外。
如此高度抽象的概念,在她所知的智者文明接觸記錄中從來沒有被主動提起過。
一號高塔時的先生,對關於高塔和他自身族群的信息從來一問三不知。
除了不知道就是推給定律。
之前的甲艦和其他高塔上的智慧體,就算是總督也不過就事論事,有什麼答什麼。
誕生與歸宿、權柄與生育、蟲蝕和監牢,視野始終局限於具體。
「什麼文明?」李敏問。
「那就叫小先生文明吧。」幼體的回答沒有任何停頓。
李敏的內心已經足夠強大,沒有任何驚訝:「為什麼叫這個名字?」
「因為我叫小先生。」
幼體的表情變得豐富,有一種疑惑的感覺。
在他看來,這是一件自然而然的事。
「你就是文明嗎?」李敏問道。
「現在還不是。」
「讓我坐在上面,然後等著就是了。」他的目光越過李敏的肩膀往上,落在塔頂那片穹頂。
塔頂的旗杆已經被孫曉炸斷了,但基座還在,李敏他們插了根海竹才升了自己的旗幟。
也許這便是先生前幾天的目的,李敏心中恍然。
先生想坐上去,他真的在想替代總督?
之前的總督之所以把他囚禁在一號高塔,不就是因為擔心先生會這麼做嗎。
「那你知道總督嗎?」李敏問。
「知道。」
「你怎麼知道他的?」
「本來就知道。」
「你還知道些什麼?」她索性不再一個一個問了,看起來他腦子裡裝著的東西要遠遠超過她們的預期。
「關於總督,關於文明,關於這個世界,你都知道些什麼?」
小先生這次沒有立刻回答,他身體前傾,雙手撐在地面上,整個人向前匍匐下去。
光滑的額頭輕輕貼在手臂上,閉上雙眼。
李敏被這突如其來的動作弄得有些不知所措。
她下意識地往前邁了半步,又停住了。
她能感覺到小先生的腦電波信號強度在迅速攀升。
她試著探了探自己的通感。
太強了。
遠遠超過她感知過的任何人的腦電波水平,甚至比陳至的活躍度還要強。
在此之前,陳至可是她見過的大腦活躍程度最高的人。
陳鵬兩人也同時往前邁了一步,槍托還抵在肩膀上,手指卻已經搭在扳機護圈外側,沒有再扣進去。
幾人都沒有說話,盯著那團蜷縮的小小身影,在面板交流看是不是趁此機會試著裝籠子裡。
但沒過多久小先生就醒了。
他睜開眼睛從地上爬起來,重新坐直身體。
「總督在海底,他問我怎麼還不過去幫他,嘖,看起來媽媽好像答應他什麼東西了。」
他的語調里多了近似無奈的波動,李敏的眼睛睜大了。
新情報,幼體人在這裡能知道兩千公里的總督現狀,還能夠交流?
前者勉強還能說是生而知之的範疇,實時交流…難不成是精神出竅嗎,還是先生之前感應其他高塔的能力?
那時候他們可是靠著先生的情報才放心去攻打一座座高塔,後來接觸多了才知道,其他人可沒這實力。
李敏沒再細想,小先生接著往下說了:「那些蟲子快成功了,在我看來已經成功了。」
「它們早晚會填滿總督那裡,成功是早晚的事,總督原本似乎應該在這座塔吧。」
「現在不過是提前去了那裡,等總督被填滿,文明就沒有未來,失去了所有意義。」
「至於世界,和你們沒什麼關係。」
李敏把這些話一字不改記在面板上,同步轉發給陳至。
小先生爆出來的信息比她一開始想像的多多了,有必要按照接觸總督的方案做。
陳至接連收到信息,此時鋸鯊號指揮室里正在進行例行態勢更新。
高錚站在海圖桌前,看著呂泉最新傳回來的十八號高塔戰況匯總,正在分析艦隊掉頭後各主要戰艦參數。
陳至拍了拍手,讓大家先放放手中的活兒,簡要描述了一遍來自李敏的新情報。
鄭華拿出一支筆,在備忘錄空白頁上邊聽邊寫。
他下筆很快,字跡潦草,等陳至說完,按著本子低聲自語。
「先生答應過總督某件事……」
「我明白了!」
他的聲音帶著激動的顫音,站起來俯身在海圖桌前。
「這是最核心的信息,是之前所有異常事件里一直缺失的關鍵變量!」
鄭華指著十七號高塔的位置,「總督沉沒之前,袋口區域一直在打消耗戰。」
「海獸無休止上浮,智者文明的艦隊靠消耗艦船守住防線不讓蟲蝕突破,但也僅此而已。」
「數量和火力不足以支撐反攻,這是一條十分脆弱的平衡消耗。」
「然後總督沉沒,袋口濃霧升起,海獸上浮減少,可以騰出兵力給主艦隊反攻。」
他的手指從十七號高塔往南劃,停在十八號高塔位置上。
「反攻確實開始了,主艦隊一路南下,十八號高塔出現,一支分艦隊停泊塔前準備駐防。」
「到這裡為止,可能一切都還在計劃之內,但反攻成功的同時,海獸也開始全面反撲。」
「所有海獸圍攻十八號高塔,而那支分艦隊全軍覆沒,才有了主艦隊急停掉頭回去支援,十七號高塔所有守軍同時起錨南下的連鎖反應。」
他回身,把筆尖移到備忘錄上寫的第二行字。
「我猜測,先生答應幫助總督的事,大概率就是反攻時,先生要親自到海底協助總督,共同推進海獸控制區。」
「但先生沒有出現在該出現的地方,他錯過了約定的時間窗口,現在的一切就是先生缺席的直接後果。」
「他屬於核心的一部分,履行某種權柄層面與總督個人的承諾,然而他沒到。」
「這就是因果鏈條里最關鍵的一環,剩下的,都是這一環的連鎖效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