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華的分析結束後,陳至思考了好一會兒。
周圍的參謀們都看著他,隨著靜默的時間越來越長,鄭華的心也微微提起,直到陳至微微點頭才默默鬆了一口氣。
「確實是一個好思路。」陳至說道。
「但我還有幾個小問題。」
他拿來鄭華記錄的本子,「小先生的原話是,『問我怎麼還不過去幫他』。」
「這個『過去』你注意到沒有?它說明先生的作用需要與總督會合才能起作用,不是遠程就能生效的,是人必須到場。」
「那他去中心高塔是做什麼?如果他接到了總督的請求,理應立即趕往海底會合。」
「但他沒有,他選擇去爬中心高塔,這是一個異常點。」
陳至合上記錄本,還給了鄭華,「幾天前周毅與總督面談,總督曾親口說過『我將要見到他』。」
「我們當時理解成赴死,現在回頭再看,不是赴死,就是字面意思。」
「總督要去海底,和先生見面。」
他頓了一下,「那就又有了一個時間差的問題,既然在離開中心高塔之前總督就已經和先生交流過,約定了海底見面,那先生為什麼不跟著總督一起走?」
「總督按照約定抵達海底,先生卻遲遲沒有出現,非得過這麼多天,總督沉了,他才急急忙忙一夜兩次上塔,他在等什麼?」
「最後,中心高塔有什麼特殊的?小先生說的很抽象,還說什麼坐上去才知道,很難不讓人懷疑是想讓咱們放任他上去。」
「它到底對於總督有什麼作用?對於先生有什麼作用?對於智者文明有什麼作用?對於咱們人類,」鉛筆在桌上磕了兩下,「又有什麼作用?」
鄭華沉默了一會兒。
「也許先生登塔也是約定的一部分?」
「比如再等幾天才能動身,比如爬完中央高塔之後才能真正趕去幫總督……」
他說到這裡自己也搖了搖頭,發現有些站不住腳。
「不能預設答案給他找藉口。」陳至說道。
「這種未知太多的東西要多想,本末倒置要不得。」
「不過好在先生給咱好歹留了個渠道,再問問那個小先生吧。」他打開面板,準備把問題發給李敏。
除了剛才提到的那些問題,最關鍵的還是小先生能不能代替先生赴約。
從剛才的回答來看,要是沒有先生,未來恐怕不太妙。
陳至正在措辭,李敏的消息先彈出來了。
是一大段很長的文字,他逐行往下讀了幾段,有些無奈。
這似乎是一份披著猜測外衣的檢討。
「你有個知音咯。」陳至笑道,讓剛剛語塞,正忐忑的鄭華有些無厘頭。
李敏的猜測和鄭華基本是同一個方向,只不過她把自己放在這個邏輯鏈條里審視了一遍。
李敏寫道,先生兩次攀爬高塔時她都有機會把他留住。
但當時以為那是人類,而且她確信這一點。
就因為她的自信,讓她在第一次圍追堵截中認為對方已經沒有逃脫的可能,第二次認為對方絕不可能發現自己已經暴露。
一個能在三百米墜海後生還的人類,一個能隔牆發現她的人類,超出了她對正常人類能力上限的理解。
如果早知道對方是光頭佬,她一定會毫不猶豫地開火。
若對方是人,在第二次她掌握次聲波的情況下,是萬無一失的。
以她為中心,幾百米半徑內的任何空間都在次聲波束的覆蓋範圍內。
當時的距離,她有把握在零點幾秒內讓他失去行動能力。
正是這種對自身武力優勢的絕對自信,讓她在決策節點上選擇現在來看有些拖沓的做法。
先生就在這等待中被放過了。
他兩次消失在探照燈的光斑之外,從她手裡滑脫。
她的通感能力是準確的,她的判斷是正常的,次聲波發射器確實可以壓住對方,但一切的前提搞錯了。
每個人類都有腦電波,但有腦電波的不只是人類。
「我願意為這次行動承擔一切責任。」
這句話放在末尾,單獨成行。
陳至仔細看完,無奈更甚。
李敏這個人什麼都好,專業能力頂尖,通感能力獨一無二,放在整個域委都找不出第二個能頂替她的人。
但就是心思太細。
見多了人心,反而過于敏感,每一個「如果當初」都被她反芻成能定罪的判決。
他把原本編輯的問題刪了,重新輸入。
「這不是你的問題。」
「你能發現先生靠的是你自己的通感能力,沒有這個能力,可能現在都不知道這回事。」
「腦電波是你當時能確認的唯一情報,你只能判斷他是人類。」
「次聲波確實讓你在處理上有一點大意,但換成任何人靠你手上已知的情報,都不可能做出更準確的判斷了。」
「至於你全力阻擋他登塔本來就是你的本職工作,守衛好高塔是你的任務。」
「你做得很好,能把先生逼退了兩次,你做到了你的職責要求的一切。」
「不要多想,別在這個時候給自己找擔子,況且現在並不是定責任的時候。」
發完這段,他不等李敏反應,直接把那些問題一個個傳給了她。
陳至覺得,讓這些事兒多占據占據她的腦子,也許就不會想東想西了。
片刻之後,李敏傳回了小先生的回答。
記錄很簡練,小先生又匍匐在地上,像剛才那樣閉眼沉默了許久,然後重新坐起來。
「總督說,需要先生的最大作用,是賦予海洋智慧。」
「最主要的,是賦予總督所影響的,這一塊改變了性質的區域以智慧。」
「只有這樣,這片海獸禁區才能真正起到作用,能夠跟隨艦隊反攻一座座高塔,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定在這裡無法動彈。」
「但小先生已經不能代替先生去海底赴約了。」
「小先生的原話是,現在的他做不到這一點,生育會損耗權柄,後代只會帶走大部分力量,即便能恢復,也不知道要到什麼時候。」
李敏分辨不出這是不是小先生的託辭,對方非人的身份讓她對自己的能力有些不自信。
從與甲艦處得到的情報中,確實提到其權柄的強度不如祖先,但作為先生,有些例外的情況也未可知。
比如,在李敏的視角中,小先生可也存在腦電波,本質上他和先生並無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