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浩宇在搖晃中醒來。
他的第一感覺就是噁心,胃裡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翻攪,從喉嚨一直堵到胸口,酸液混著未消化的米粥往上涌。
頭也是暈的,太陽穴突突地跳,像是原地轉了幾十圈之後猛地停下來,整個世界都在晃動。
真的在晃。
他下意識地伸手想去扒旁邊的爺爺,黑暗中,手卻越過船幫,直接打在了冰涼的水面上。
他的身體因為這一下失去了平衡,獨木舟猛地向一側晃過去,冰涼的水花濺在臉上激得他打了個寒顫。
這不是床,不是臥室。
爺爺不在身邊。
蘇浩宇因為難受而緊閉的雙眼艱難地睜開了一條縫。
視野里是極致的黑暗,只有抬頭才能看見頭頂稀疏的星光。
那星光很冷,很遙遠,和院子裡看到的完全不一樣。
不光熟悉的北斗七星不在了,明明沒有月亮,卻也看不到銀河。
獨自一人的恐慌感和陌生環境攫住了他,讓他的身體反應更加嚴重。
胃裡的東西再也壓不住,哇的一聲,他趴在船幫邊吐了出來。
嘔吐發出輕微的聲響,在漆黑的夜裡格外清晰。
他趴在船幫上喘了好一會兒,嗓子又酸又辣,眼淚和鼻涕糊了一臉。
海風吹來,打在濕漉漉的臉頰上又哆嗦了一下。
他想喊爺爺,喊奶奶,但喉嚨卻哽咽著發不出聲音。
周圍太安靜了,安靜得不像是真實的世界,沒有院外的蟲鳴蛙叫,沒有遠處公路上偶爾駛過的卡車聲。
心跳如擂鼓。
不知過了多久,頭部的眩暈慢慢過了勁兒。
在嘔吐過一次之後,胃裡的不適感也有所減小,那種翻江倒海的噁心平息,只留下腹中的空虛。
也就在這時,他才注意到左手手腕內側那越來越明顯的灼燒感。
他低頭看去,面板隨之展開。
開屏消息過後,那類似遊戲的可視化界面他很快就上手了,操作邏輯和原世界的觸屏設備沒有太大差別。
狀態、交流、交易、儲物——每一個板塊都點開看了一遍。
雖然大部分都一知半懂,但有事兒做本身,就能讓人感到虛幻的掌控感。
他在面板上點來點去,暫時忘記了周圍那片令人絕望的黑暗。
公屏上的信息不斷刷屏。
他們在反覆刷著同一句話,像是複讀機一樣刷新,讓他的恐慌稍減。
蘇浩宇遵從著那些刷屏的話語,按照公告裡的指引加上了一名引導員。
添加好友,發送信息,這套操作和原世界的社交軟體太像了,他幾乎不需要思考就能完成。
引導員的好友申請通過得很快。
「蘇浩宇小朋友你好呀,我知道你可能有些緊張,姐姐第一次來也差不多,不知道你肚子餓不餓?看到姐姐剛才發的物資了嗎,直接接手就好,裡面有吃的和火盆。」
「放心,姐姐會一直陪著你,你身體怎麼樣?有沒有受傷?」
資深引導員孫玥萍耐心引導著,不管政策怎麼變,對於這個頭像一看就是小學生的小孩兒,總會有一些包容度的。
蘇浩宇收好物資,慢慢回復著那些問題,想讓這種思考的時間多一點。
「我十歲了,沒有受傷,就是頭很暈,剛才吐了一次……」
「這麼厲害呀浩宇,真是堅強,這都能挺過來,姐姐當時也差不多呢,不過一會兒就會完全消失的,試試能不能深呼吸?放慢節奏。」
蘇浩宇照著她的話做了。
深呼吸,再深呼吸,胸口那股悶悶的感覺輕了一點。
他抱著膝蓋坐在獨木舟里,面板是這片黑暗裡唯一的依靠。
孫玥萍又發來幾條消息,告訴他這個世界的基本情況。
他所在的這片海叫「出生海域」,是一個安全的地方,有很多和他一樣的人正在被接引。
國家已經在這裡立足,建立了組織,很快他就能過上正常的生活,有飯吃,有地方住,有乾淨的食物,淡水。
正常的生活,這幾個字讓蘇浩宇鼻子酸了。
對於他來說,正常的生活是放學回家的那條路,是奶奶在灶台前炒菜時鍋里飄出來的香味。
還有爺爺農閒時坐在院子裡聽收音機,偶爾跟著哼幾句老調。
那些畫面,和此刻身下這艘搖搖晃晃的獨木舟隔了整整一個世界。
「姐姐,你能不能幫我找找我爺爺奶奶?」他小心的說道。
「他們應該也在這片海上吧,我們是睡在一張床上的,我不需要別的,只要他們在就夠了。」
孫玥萍那邊沉默了一陣,蘇浩宇的心開始往下沉。
他雖然年紀小,但在察言觀色這方面比同齡人敏感得多。
爸媽每年只有過年,甚至過年都回不來。
每次他問起他們什麼時候回家,大人們都是先用這種沉默回答他。
他知道,當大人不說話的時候,往往不是好消息。
「浩宇同學,等上了船姐姐幫你問問好不好,到時候會有人帶你去學校哦,那裡有很多和你同齡的夥伴,還有專門的老師,到時候你一定會快樂的。」
蘇浩宇看到這條消息的時候心裡直接慌了神。
那是一段他不願意回想的日子。
「我不想去學校……」他輸入完這幾個字,並沒有發出。
蘇浩宇不知道該怎麼跟一個大人解釋自己不想去學校的原因,也不知道如果拒絕了學校的安排,是不是連上船的機會都沒有了。
他忽然覺得很累,不再看面板上那些信息,胳膊交疊在膝蓋上把臉埋進去,蜷縮在小小的獨木舟里。
眼淚從緊閉的眼縫裡重新擠了出來,褲子的布料洇出一小塊深色的痕跡。
他從來都不敢大聲哭,而且這片海太黑了,他害怕。
肩膀抖動,偶爾從喉嚨里漏出一兩聲破碎的氣音。
孫玥萍那邊連發了好幾條消息,只是他已經閉上眼睛,好像這樣就能從這個陌生的世界裡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