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潘連連擺手,動作幅度很大。
「當然都聽組織安排嘛,您也說了,存亡之際,當然要盡綿薄之力,養雞好,捕魚也好,都是為集體出力。」
他的語氣誠懇極了,挑不出一點毛病。
但緊接著,他話鋒一轉,瞟了一眼旁邊的唐思韻,聲音忽然壓低。
「不過——」
他朝王浩的方向微微側了側身:「女同志都能捯飭自己,尊尊老也應該吧。」
李潘嘴角還掛著笑,「這可是傳統美德,不能丟。」
唐思韻本來就站在王浩身側,又作為進化者,足夠她聽清每一個字,甚至能聽出那人尾音里若有若無的嘖嘖聲。
王浩聽到一半就心頭一緊,伸手攥緊了唐思韻。
但唐思韻的另一隻手還空著,一個灰白色的東西出現在手中。
那是一枚磨得發亮頭骨,三根手指插在面部三個孔洞裡,像拿著保齡球一樣牢牢扣住。
她掄圓了作勢就要朝李潘的方向砸過去。
王浩反應極快,還收著力道推了李潘一把。
以思韻進化者那力道,怕不是一下就銷號了,真砸實了不好收場。
只聽哎呦一聲,李潘踉蹌著後退了好幾步,後腰撞在船舷,一屁股坐在地上。
王浩沒看他一眼,回身按住手腕:「別!這可是最後一個了!」
唐思韻的動作應聲而止,頭骨懸在半空中。
她冷靜了下來,收起頭骨,衝著李潘呸了一聲:「為老不尊,忘恩負義,得寸進尺的狗東西。」
說完掙開王浩的手,轉身朝艙室走去。
頭骨還拎在手裡,周圍幾人這才反應過來,下意識地往後躲。
甲板上,王浩環視幾個新人,笑了一聲,「真把我們當什麼宅心仁厚的聖母了?」
他也不多解釋,伸手從空間裡取出一把砍刀。
刀身上幾乎都是灰褐色的乾涸血跡,刃口有好幾處卷刃。
他把刀往甲板上一杵,刀刃嵌進船板的縫隙里立住。
「新世界。懂什麼叫新世界嗎?」
「要不是組織在,你們還想捕魚養雞?吃樹皮都沒你們的份。」
新人們看著那把卷刃的砍刀噤若寒蟬。
刀並不指向任何人,但聯想到那枚頭骨,再看刀身上那些深色血漬便讓人沉默。
幾個新人盯著那把刀慢慢往後退,有些顫顫巍巍。
還趴在地上的老羅哆嗦著開口了,聲音比剛才撒潑時低了不止一個度。
「我……我只是怕添亂,我這一身老骨頭,怕干不好工作,給組織添麻煩,沒別的意思……」
他說到最後自己都聽不清自己在說什麼,尾音消失在喉嚨里。
王浩點點頭,也沒戳穿。
「行,知道了,一開始講的人類進化曲線這方面你沒聽吧?扣五分綜合評價。」
老羅啊了一聲,臉上閃過明顯的慌亂。
「怎麼,新人評價標準也沒聽?」
老羅連連擺手,討笑道:「聽了聽了,都聽了,一字不落,剛才是一時糊塗,真的,一時糊塗。」
王浩耐人尋味地笑了一下。
「果真嗎?那剛才的五分也不用扣了。」
老羅一聽,連連感謝,說王浩大人不計小人過,以後一定全聽安排,讓養雞養雞,讓捕魚捕魚,絕不再挑三揀四。
王浩不急不慢地對旁邊的船員吩咐:「既然什麼都知道,那就是故意對抗接新,為一己之私意圖製造混亂,報給警務局。」
老羅的臉色瞬間變了。
從紅到白,從白到灰,撲通一聲又跪在了甲板上。
雖然不知道這代表著什麼,但那頂帽子他聽得出來,可一點也不小。
他慌了神,聲音打顫,「別、別報,我錯了,我真錯了,我剛才就是老糊塗了,不是故意——」
王浩冷漠地看著,不為所動。
船員飛快的在面板上操作了幾下,抬頭報告道已上報完畢。
老羅一聽,知道撒潑已經沒有任何用處,轉頭就罵起李潘來,唾沫橫飛。
「我舉報!都是這缺了大德的龜兒子!」
「他說看你們吃穿住用條件都不錯,還說什麼組織發展肯定挺好,讓我來試能不能換個輕省點的活兒。」
「都是他說的!我沒那個意思,我就是被他忽悠了!」
李潘正揉著腰,一聽這話也急了。
「老羅你別瞎說!我什麼時候讓你試了?你自己一聽要養雞就不樂意了,關我什麼事?我好心幫你說話,你現在倒打一耙——」
王浩聽著,側頭笑道:「喲,還是個團伙,接著記。」
他又看向其他幾個新人,「你們有沒有參與進來?現在承認還能爭取寬大處理。」
幾個新人連連搖頭,動作整齊,手都搖出了殘影。
下午,蒸汽船抵達中心點。
海面上的浮標和泊位多了起來,遠處能隱約看見絕對中心點那座正在施工中的建築。
王浩先是把李潘和老羅扭送警務船。
警員接過記錄看了一眼,點點頭,讓旁邊的同事把還在互相瞪眼的兩人分別帶進問詢室。
從警務船下來,新人們也都被支部接走了,只剩下蘇浩宇。
旁邊的唐思韻已經恢復了平時的樣子,漁船的蒸汽機重新發動。
他們來到另一艘還在停泊的運輸船,這艘船將載著蘇浩宇穿過通道,駛向新海域。
蘇浩宇跟著船員走上舷梯,刻意放緩了腳步,一步三回頭。
這幾天在船上的生活是他從來沒有體驗過的,有一種自然而然的親近感。
他有時候晚上會想,也許,是因為每個人的親人都不在身邊吧,就像以前的他一樣。
運輸船緩緩離港,轉向正南。
漁船就跟在運輸船側後方,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
蘇浩宇在運輸船舷邊找到了一個位置,正好能看到那艘小漁船。
他認出了那個站在船頭的王浩,正朝運輸船的方向揮手。
面板上王浩等人都在和蘇浩宇告別,祝他學習順利,又跟了好一會兒,漁船才鳴響汽笛,像是在說再見。
它開始轉向,在運輸船的航跡旁邊劃出一道越來越遠的弧線,蘇浩宇一直趴在船舷上,直到再也看不見那艘小船的輪廓。